三.梦的机能 我业已比较详细地叙说了我们梦的生命起源,因为它是大多数象征最早从其中生长出来的土壤。遗憾的是,理解梦是困难的。正如我已经指出的一样,梦与意识心灵所讲述的故事迥然相异,在日常生活中,人们对于自己想要表述的内容会反复思索,选取最为动听的方式来叙说,并且竭尽全力使自己的叙说合乎逻辑,前后连贯一致。例如,一位受过教育的人会力图避免使用混和为一的隐喻,因为这种隐喻不易说明他的观点,反而使他的观点给人以混乱的印象。然而,梦却有着与日常逻辑不同的机理。仿佛是自相矛盾的、荒诞不经的意象纷沓而至,涌入做梦人的头脑之中,常态的时间感消逝了,平淡无奇的事物则会呈现出诱人的或者骇人的特征。 仿佛令人感到奇怪的是,无意识心理排列自身的材料时竟然会使用一种全然不同的模式,这种模式与我们可以套用的那种白昼间生活中所想的,仿佛井然有序的模式大相径庭。不过,任何稍花片刻回忆梦的人,都将会感受到这种对比,而这一点事实上正是为什么普通人感到理解梦是困难的一个主要原因。根据普通人白昼间的常态生活经验来看,梦并不具有任何意义。由此看来,他不是倾向于忽略梦的存在,就是倾向于承认梦使他感到疑惑不解。 也许,我们如果首先承认这种事实,即:在我们那仿佛是井然有序的白昼生活之中,我们所论述的思想观念根本不象我们所愿意相信的那样准确无误,理解这一点也就比较容易了。与我们所相信的相反,我们越是仔细地考察这些思想观念,它们的意义就变得越不准确。其原因是,我们所听到的、所体验到的事物可以变为阈限之下的事物--也就是说,可以进入无意识之中。除此之外,甚至就连留驻在我们意识心灵中的一切,以及可以随心所欲再现的东西,皆获得了一种无意识的色调,它使每次唤起的记忆都染上感情的色彩。事实上,虽然我们并不能有意识地感觉到这种无意识的意义的存在、或者不能有意识地感觉到无意识拓展和混淆约定俗成的意义的方式,但是,我们的意识印象却会迅速地吸收一种无意识意义的因素,这种因素对我们来说具有物理学方面的意义。 毋庸讳言,这类心灵的色调因人而异。我们每一个人皆在个体心灵的背景中接受抽象的或曰总体的观念,因此,我们便会以我们个体的方式来理解和运用这种观念。在谈话之中,当我使用“国家”、“金钱”、“身体”、“社会”等诸如此类的词语时,我相信,我的听众们对于这些词语的理解与我对于这些词语的理解或多或少是相同的。然而,“或多或少”这一短语恰恰正是我要说的关键所在。每一词语对于每一个人来说,其意义都有细微的差异,甚至在那些享有同一文化背景的人们中间,情况也是如此。造成这种差异的原因是,一般性概念总是在一种个体的背景之中为人所接受。因而,人总是以一种多多少少是个体的方式来理解和使用一般性概念。而当人们隶属于迥然不同的社会、政治和宗教团体时,当人们具有截然相异的心理体验时,不用说,这种意义的相互差别是最为惊人的。 只要概念与纯粹的词语相互等同,那么这种差异性就几乎不会被人觉察到,因而不会起到任何实际的作用。然而,当需要一种严格的概念定义、或者需要一种准确无误的解释时,人就会不时地发现那种最为惊人的差别,这种差别不仅表现在对于词语的纯粹理性的理解上,而且尤为突出地表现在其情感倾向及其具体运用上。一般来说,这些差异是无意识的差异,因而从未被人所意识到。 人可能会倾向与忽略这类差异,把它们视为意义上冗余的或者是应弃之不顾的细微差异,这种差异与日常生活的需要几乎毫不相关。但是,它们存在的事实向我们表明,甚至就连那种最为明确的意识内容也为一种不确定的氛围所笼罩。甚至那类最为严密界定的哲学或数学概念,那些我们完全可以肯定并未蕴含比我们要其所蕴含的内容更多的概念,也蕴含着比我们所相信的它所蕴含的内容要多。这是一种心理事件,其部分内容是不可知的。你所用来进行演算的数字所蕴含的意义比你相信它们所具有的意义要丰富,它们既是进行演算的数字,同时也是神话的要素(在毕达歌拉斯学派的哲人们看来,数字甚至就是神);不过,当你为了一现实的目的来使用数字时,你当然不会意识到这种事实。 简而言之,我们意识心理中的每一个概念,皆有其自身的心灵关联形式。(根据概念之于我们整体人格的相对重要意义,或者根据概念在我们的无意识里所联想到的其他观念乃至情结),这类关联形式的强度可以千差万别,它们能够改变概念的“常态”特征。当概念移到意识层之下时,它甚至会变成面目全非的东西。 在我们的日常生活里,我们所遇到的这些无意识的构成体仿佛是无关紧要的。但是,在梦的分析中,在心理学家论述无意识的表征中,它们确是至关重要的,因为,它们是我们意识思想的那些几乎隐而不见的渊源。这就是为什么普通的对象或观念在梦中会具有巨大的心理意义,以至于我们会感到极度焦虑不安而从梦中醒来,虽然我们并未梦到比锁住屋子或者错过火车更糟糕的事情。 与其清醒状态中的对应形式--概念及体验相比较,出现在梦中的意象更富于形象性、更为栩栩如生。其原因之一是,在梦中,这些概念可以表现其自身的无意识意义。在我们的意识思想中,我们将自身限制在理性陈述的界限之中,这种理性的陈述极为苍白、缺乏色彩,因为我们剥夺了它们的大部分心灵关联形式。 我回忆起我本人所做的一个梦,我发现自己很难为这个梦释义。在这个梦中,有个人试图绕到我背后,跳到我的背上。我对这个人一无所知,我只是感觉到,他不知怎的重新提起我曾经说过的话,并对我的本意进行了惊人的歪曲。不过,这种事实与在梦中他想跳到我背上的企图之间,我却找不到任何联系。然而,在我的职业生涯中,经常发生别人错误地表述我所说过的话这类事件。这种事件的发生太频繁了,以至于我几乎不愿意花时间去想这种错误的表述是不是会惹得我动怒。此时此刻,有意识地控制人的情绪反应具有某种意义;而这种意义,我很快就意识到,是我的梦所要表述的关键意义。它采用了一种奥地利的方言,并将其转化为一生动的意象。这种方言在一般的谈话中司空见惯,其原文是:Du Kannst mir auf den Buckel steigen(你可以爬到我的背上),这句话的意思是“你说我什么我都不在乎。”与之相对应的美国方言是,“去跳湖吧”。它所转化成的意象很容易出现在与之类似的梦中。 PS:去跳湖吧·意为“随你的便” 人们可以说,这一梦的图画是象征性的图画,因为这个梦并不直接描述境遇,而是通过间接的方式,用我起初无法理解的隐喻来表述它的要旨。当这种现象发生时(正如它时常发生一样),它并不是由梦精心制作而成的“伪装”;它只不过是反映出了我们对于情绪宣泄出来的图画语言缺乏理解能力。因为在我们的日常生活的感受体验中,我们需要尽可能准确无误地表述事物。我们已经渐渐学会如何在我们的语言和我们的思想中忽略诸幻想的成分--而这样一来,我们便丧失了一种依旧属于典型的原始心灵的特性。我们中间的大多数人把每一对象或观念所具有的所有幻想的心灵关联性都划归于无意识。而在另一方面,原始人却始终感受到、认识到这类心灵的特性;他们将神奇的魔力赋予动物、植物、或者岩石,我们对此感到困惑不解,感到无法接受。 例如,非洲丛林中的居住者,在白昼的日光下看到夜晚出没的动物,便会相信这个动物是个巫医,他暂时变化为动物的形象。或者,他会把这动物看作是野生的灵魂、或者是他部落中的一位先人的幽灵。在原始人的生活中,树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在原始人看来,树显然有着自己的灵魂和声音,与树相关的人会感觉到,他与树的命运息息相关。南美洲有一些印第安人,尽管他们清楚地知道,他们既没有羽毛,也没有翅膀和尖鸟嘴,但是,他们却会设法使你相信,他们是红阿拉伯鹦鹉。因为,在原始人的世界里,万事万物并不象在我们“理性的”世界之中一样相互之间有着明确的界限。 万物构成的世界,剥夺了心理学家们称之为心灵的同一性、或者“神秘的参与”这种东西。然而,正是无意识关联对象的这种光辉赋予了原始人的世界一种五彩斑澜的、美妙诱人的特征。我们失去无意识关联对象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当我们再次遇到它时,我们竟会认不出它来。我们始终把诸无意识关联对象限定在意识阈限之下;当它们偶然之间复呈时,我们甚至会固执地认为,一定是出了毛病。 不少极有教养、聪明绝顶的人不止一次地向我请教,他们做一些古怪的梦,有着荒诞不经的幻想,甚至眼前出现幻觉,这些梦、幻想和幻觉使他们感到极度不安。他们认为,谁做这类梦,有这类幻想和幻觉,谁的心境就不正常,实实在在看到幻境的人,心理上一定有病态性的障碍。一次,一位神学家告诉我,以西结的幻觉只不过是一种病态的症状,此外,当摩西和其他的预言家听到“神谕的声音”在向他们诉说时,他们只是在幻听罢了。你们可以想象,当这种事情“自动地”出现在他身上时,他会感到何等惊恐不安。我们对于世界的明澈的理性本质的理解习以为常,以至于我们几乎不能去想象任何无法用常识解释的事物会出现。在碰到这种令人震惊的事件时,原始人丝毫不会怀疑自己的理智是否健全;他们会想到物神、想到精灵、或者想到神明。 不过,影响我们的种种情绪却是相同的。事实上,从我们高度的文明之中衍生出来的恐怖可能会比那些原始人认为来源于妖魔鬼怪的恐怖更加骇人。有些时候,当代文明人的态度使我想起我的诊所中的一位精神病患者,他本人是一位医生。一天清晨,我问他感觉怎么样。他回答说,他度过了一个美妙的夜晚,用氯化汞涤清整个天堂,不过,在这一彻底的清洁过程中,他却没有找到上帝的踪影。在此,我们看到了一种神经官能症,或者较之更为严重的症状。没有上帝或者“对上帝的恐惧”,但却有一种焦虑性神经官能症,或者某种类型的恐怖症。恐惧的情感依然是同一种情感,不过,其对象既改变了名字,本性也变得更坏。 我想起了一位哲学教授,他曾经由于癌症恐怖而向我请教。他患有一种强迫症,他固执地相信,他患有恶性肿瘤,尽管在十几张X光图片之中从未看到一点儿肿瘤的影子。“噢,我知道我没有肿瘤,但可能会有肿瘤的。”他总爱这么说。究竟是什么东西使他产生这种想法呢?显然,这种想法起源于一种并非是由意识故意灌输的,恐惧、病态的思想突然之间压倒了他。这种思想有着其他无法控制的自身的力量。 要让这位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承认自己患有强迫症,比让一位原始人承认自己被幽灵所折磨要困难得多。在原始文化里,恶毒幽灵的邪恶影响至少还是一种可供接受的假设,但是,要让一个文明人承认,他的不幸和烦恼仅仅只是想象的可笑的恶作剧,却是一种令人心碎的体验。原始的“着魔症”现象并没有消逝;它象过去一样存在着,只不过它以一种不同的、令人感到非常不快的形式表现自身罢了。 在现代人与原始人之间,我做了几个这一类的比较。这类比较,就象我将在下文中证明的一样,对于理解人类创造象征的倾向,理解梦在表现象征之中所扮演的角色是至关重要的。人们发现,很多梦表现意象和联想,这些意象和联想类似于原始观念、神话和仪式。弗洛伊德称这类梦意象为“原始遗存物”;这一说法暗示的意义是,它们是从久远的时代就存在于人类心灵里的心灵组元。这种观点是那些人们的典型观点--他们把无意识仅仅视为意识的附庸(亦或,用较为形象的语言表述,是收集意识心理废料的垃圾桶)。 进一步的探索研究向我们证明,这种观点是站不住脚的,应该被抛弃。我发现,这类联想和意象是无意识不可分割的一个组成部分,而且,无论是在何处,皆能观察到它们的存在。无论做梦的人是有文化的人、还是文盲;是聪颖的人、还是愚钝的人;从他们的梦中,皆可观察到这类梦意象及联想。无论从何种意义上讲,它们都不是没有生命的、毫无意义的“遗存物”。它们依然发生着作用,而且,正是由于它们的“历史”特性,它们才具有了特别珍贵的价值。在我们有意识地表现我们的思想的途径与更为原始的、更富于色彩的、更为栩栩如生的表现形式的途径之间,它们架起了一座沟通的桥梁。而且,也正是这种原始的表现形式直接向着情感和情绪发出吁求。这些“历史性的”联想是连接意识的理性世界与本能的世界的纽带。 我已经讨论过了在白昼的生活中,我们的“被控制的”思想,与在晚间梦中出现的大量的意象之间所形成的有趣的鲜明对照。现在,你们可以看到两者之间这种区别的另一种起因:在我们的文明生活中,由于我们剥夺了许多观念的情感能量,我们事实上已经不再对于它们作出任何反应。在我们的言谈之中,我们运用这类观念,当他人使用这些观念时,我们便作出一种约定俗成式的反应,然而,它们给我们所留下的印象并不怎么深刻。为了使我们清楚地认识到,我们有必要改变自己的态度和行为,某种东西是必不可少的,这便是“梦的语言”;它的象征系统具有如此大的心灵能量,以至于我们不得不将注意力转向它。 例如,有这样一位女人,她以其冥顽不化的偏见,固执地反对明智的论点而著称。人若与她通宵争论也不会获得一点儿结果,她对于别人所说的一切置若罔闻。然而,她的梦却采取一种迥然不同的方式来暗示她的固执与偏见。一天夜晚,她梦见自己去参加一个重要的社交聚会。女主人用这样的话来迎接她:“你能来实在是太好了。你的朋友都在这儿呢,他们都在恭候你的到来。”接着,女主人带她到门前,将门打开,做梦人迈步进入了--一个牛棚! 这一梦的语言再清楚不过,即使是傻瓜也能理解这种语言的含义。这个女人起初不愿接受这一直接了当地击中她的自我中心的梦的要旨;不过,这一要旨的确是击中了她的要害,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因为她不由自主地看到自相冲突的玩笑,她不得不接受了梦的这一要义。 这类源自无意识的启示的意义比大多数人所能认识到的意义还要重大。在我们的意识生活中,我们接受着各种各样的影响。另一些人们刺激我们、或压抑我们,办公室的种种事件、或者我们社会生活中的事件吸引着我们的注意力。这类事件诱使我们走上不适合我们发展个性的道路。无论我们是否感觉到它们对于我们的意识所产生的作用,意识都会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暴露在它们面前,受到它们的袭扰。对于一位具有外倾型心理态势的人,情况尤其如此,外倾型人将一切重要性皆置于外部对象之上,亦或他隐匿起一切有关他本人内在人格的自卑感和自我疑虑。 意识愈是受到偏见、错误、幻想、童年欲望的影响,意识之中业已存在着的鸿沟就会愈加宽深,最终人将患上一种精神性分裂症,过着一种远离健康的本能、远离健全的本性、远离真理的、程度不同的虚假生活。 梦的总体功能是,恢复我们的心理平衡,通过生产梦的材料,以一种微妙的方式,重新建立整体的心理平衡机制。这就是在我们的心灵结构之中我称之为梦所扮演的互补性(或曰补偿性)角色。它可以解释为什么人会有不切实际的想法,或者自视甚高、或者制订与他们的实际能力相差甚远的庞大计划,解释人为何会梦到自己飞翔和陨落。梦填补诸人格结构的不足之处,并提前警告有缺陷的人格,在其目前的进程中它将面临的危险 。假如警告遭到忽视,那么,真正的事故便会发生。受害者会跌下楼梯、或者碰到交通事故。 我想起了一个男人的例子,这位男子卷入了一系列可怕的事件当中,无法摆脱。他发展了一种几乎是病态的癖好,攀登陡峭险峻的山峰,做为一种形式的补偿。他在寻觅达到“在他本人之上”的境界。一天夜晚,他梦见自己从一座高山的顶峰踩空而跌入虚无的空间。当他告诉我他做的这个梦时,我即刻便感觉到了他所面临的危险。我竭尽全力迫使他注意梦向他发出的警告,劝他不要再去登山。我甚至告诉他说,他的梦预示着他将死于一次登山的事故之中。但是,他对我的劝告置若罔闻。六个月之后,他“踩空坠入虚无的空间”。一位负责登山的向导看到他和一位朋友抓着绳子到了一个陡峭的危险之地。那位朋友在崖壁的突起之处找到了一个暂时的立足点,做梦的人跟随着他的朋友向下探寻。突然之间,他松开了手中的绳子。据那位向导说,“他仿佛是跳进太空之中一样”。他的身体落在了他的朋友身上,他们一同跌进深渊、双双毙命。 另一个是一女人的例子。这位女士过着奢侈豪华的生活,在日常生活理,她趾高气扬,神气活现。可是,她却总做些令人不安的恶梦,这些梦使她联想起所有令人不快的事情。当我向他揭示这些梦的启示时,她勃然大怒,拒绝接受这些启示。在此之后,她所做的梦变得恐怖骇人,这些梦全部是关于她过去独自一人在森林中散步,沉浸在充满激情的幻想之中的梦。我预见到了她将面临的危险,但是,她对我向她多次提出的警告充耳不闻。没过多久,她在森林之中遭到了一个性欲倒错者的残暴袭击;要不是一些人听到她的尖叫声,跑去救援,说不定她就没命了。 这类现象并没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地方。她的梦告我的是,这位女士对于这种形式的冒险怀有一种隐秘的渴望--就像那位酷爱登山的人无意识地从寻找摆脱困境的具体途径之中获取满足一样。显然,他们之中谁也没有料到,为了他们的寻求,他们将付出高昂的代价:她身上几处骨头被折断了,而他则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由此可见,在某些事件真正发生的很久之前,梦有时就会预先显现这些事件。这并不一定是奇迹,或者是一种对未经历事件的提前认知。在我们的生活中,为数众多的危难皆有着其漫长的无意识历史。我们一步一步地向它们走去,对于正在积聚的灾难一无所知。然而,我们的意识不能感知到的东西,常常被我们的无意识感知,无意识通过梦的方式向人们启示要旨。 梦可能会常常以这种方式向我们发出警告;但是,梦仿佛亦同样经常地不这么做。因此,有关大慈大悲之手在危难之际及时拯救我们的一切设想都是缺乏根据的。亦或,用更为明确的语言来说,即是,仿佛一种仁慈的力量有时起作用,有时不起作用。那只神秘莫测的手甚至会指向沉沦之路;梦有时事实上是陷阱。有些时刻,梦的作用宛如德尔斐神谕一样:德尔斐神谕告诉克诺苏斯国王,如果他越过哈里斯河,他将会毁掉一个巨大的王国。直到在渡河之后的战争中他被打败之时才领悟到神谕所说的王国就是他本人的王国。 人在与梦打交道时应该竭尽全力去了解梦。梦并非起源于人类的精神,而毋宁说,它们源生于大自然的生息--源生于那美艳动人、慷慨好施,又冷酷无情、凶暴残忍的女神的灵魂。如果我们想要描述这种本源精神的特性,我们必须在古代神话的领域中,在原始森林的传奇中向它逼近,而不应该在现代人的意识中去苦苦追寻它的踪迹。我此刻丝毫没有否定人类在文明社会进化过程中所获得的巨大成果的意图。然而,获得这些成果的代价却是无数灵性的丧失殆尽,而我们对于灵性丧失到何等程度几乎还没有开始估价。我在原始社会与文明社会之间所作比较的部分意图,是向人们表明这种得与失的平衡关系。 与学会“控制”自己的“理性的”现代后裔相比,原始人更多地受他们本能的支配。在这一文明的进程中,我们越来越多地把我们的意识与人类心灵深处的本能地层分割开来,甚至最终使意识完全脱离心灵现象的肉体基础。幸运的是,我们还未丧失这些基本的本能地层;虽然,它们仅仅是以梦的意象形态表现自身,但它们始终是无意识的一部分。顺便提一句,这些本能的现象--人们并非总是能辨认出它们的本来面目,因为,它们的特征是象征性的--它们在我称之为梦的补偿功能之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为了心理的平衡,甚至为了心理健康的缘故,无意识与意识必须完整地相互联结在一起,以此齐头发展,同行并进。如果它们分崩离析、或曰“相互分裂”,心理的纷乱、失调将会随之而来。从这一方面来看,梦的象征是从本能到人类心灵理性结构部分的重要旨义的运载体,象征的释义强化了意识的认知能力的贫乏,这样一来,意识将再次学习理解被遗忘了的功能的语言。 毋庸讳言,既然功能的象征通常不为人们注意,不为人们所理解,那么人们自然会怀疑这种本能的真实性。在日常生活之中,人们常常认为,没有必要去理解梦。我可以用我在东非的原始部落里的切身体验,来具体说明这一点。使我感到惊异莫名的是,这些原始部落中的人矢口否认他们做过梦。但是,通过与他们进行耐心的、委婉的交谈, 我很快就发现,他们也象其他一切人一样做梦,不过,他们却坚信,他们的梦毫无意义,“普通人的梦是毫无意义的”,他们这样告诉我。他们认为,只有那些部落首领和巫医的梦才事关重要;这些梦关系到部落的生死祸福,因而他们对于这些梦高度重视。唯一引起他们不安的是,部落首领和巫医宣称,他们不再做有意义的梦。他们把这种变化的发生之日追溯至英国人来到他们的国家之时。地区的地方长官--管辖他们的英国长官,接管了“重要的”梦的功能角色,从此开始操纵部落的行动。 当这些部落中的人承认,他们的确也做梦,但却认为他们所做的梦毫无意义,他们就象那种只是因为不能理解梦,因而认为梦毫无意义的现代人一样。但是,即使是文明人,他有时也能够观察到,梦(甚至那些他无法回忆起的梦)可以改变他的心绪,或者使他的心绪变好,或者变坏。梦被人们“理解”了,不过,人们是通过无意识来理解梦的。情况常常如此:如果在极为罕见的时刻,当一个梦给人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或者有规律地重现复呈之际,大多数人才认为,有为梦释义的必要。 在此,我想补充几句话,谈谈那些缺乏才智的、不得要领的梦的分析,以警世人。有这样一些人,他们的心理情状极为紊乱,对于他们的梦进行释义可能是极端的冒险之举;在这种情况下,做梦人的纯粹的单向意识,与其相对应的非理性,或曰“疯狂的”无意识之间的连接纽带全然断开,而只有采取万无一失的防范措施,才可能将他的意识与无意识联结在一起。 除此之外,从更为普遍的意义上讲,相信世间存在着有关梦的释义的、拿来即可用的系统指南手册,是愚不可及的,因为那就好象一个人去买一本参考书,从上面查找一个具体的象征一样可笑。任何梦的象征都与梦到这一象征的个体紧密相关,没有任何梦可以用一成不变的、直截了当的方式释义。个体之间千差万别,每一个体的无意识与意识的互补方式各有其特征。因此,几乎很难断定,究竟在何种程度上梦及其象征可以被分门别类。 一点儿不错,有些梦和单一象征(我更喜欢称它们为主题)是典型的梦和象征,它们经常出现。在这类主题中,有陨落、飞升、遭到危险凶恶的动物、或充满敌意的人的攻击、袭扰;在公共场合衣冠不整、穿着滑稽可笑;匆匆忙忙行事、或者迷失在兜圈转的畜群之中;用毫无杀伤力的武器与人搏斗;或者自身完全没有防御能力、四面受敌;拼命奔跑但却仍旧原地未动等主题。典型的童年主题的梦是,变成极小极小的小不点儿,或者变得硕大无朋,或者从一种形象变成另一副模样--就象你可以在勒维斯·卡罗著的《艾丽斯仙境漫游记》一书中找到的例证一样。不过,我必须再次强调指出,人们应该在梦本身的背景之中来看待这些主题,而不应该将它们视为不解自明的密码。 往复呈现的梦是值得注意的现象。有众多的例子表明,人们从童年时代一直到暮年总是在做着同一个梦。这种梦通常是一种企图补偿做梦人生活态度中某一具体缺陷的梦;亦或,它是可以追溯到遗留下某种特定成见的创伤性时刻的梦。有时,它同样可以是先行于未来某一具有重大意义的事件的梦。 数年以来,我一直梦到这样一个主题:我在梦中会“发现”我的房子的一个组成部分,而我却不知道这一部分竟然存在。有些时刻,这部分房子是我那早已离开人世的父母居住的地方。使我感到惊奇的是,在这个地方,我的父亲有一间实验室,父亲在实验室里研究鱼类的比较解剖学;母亲则开一家旅店,接待幽灵般的来客。通常,这一侧翼处的陌生古怪的客店是一座古香古色的。年代悠久的建筑,是早已被遗忘、但却由我所继承的财产。这座建筑里有着令人百看不厌的古代家具。在这一系列梦的最后,我发现了一个古老的图书馆,馆里收藏的书我一本也没有见过。我打开了其中的一本书,发现书中有着大量的、奇妙无比的象征性图画。当我醒来时,我的心由于狂喜而激烈地跳动着。 在我做最后一个奇特的梦之前,我曾向一位古董书商定购了一本中世纪炼金术士的经典资料汇编文集。我在文献资料上发现了一段引语,我想,这段引语可能与早期拜占庭炼金术有某种关联,因此,我希望查阅书籍来证实我的想法。在我梦见没有见过的书几周之后,书商给我寄来了邮包。邮包里是一部十六世纪的羊皮纸制成的书。书中饰有美妙动人的象征性图画。炼金术原理的重新发现,作为对于心理学的开拓性探索成果,成为我的著作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此刻,我那反复出现的梦的主题也就容易理解了。不用说,那幢房子象征着我的人格和我所感兴趣的意识领域;而那一陌生的附属建筑则代表一种崭新的前意识喻象。只是当时我的意识心理对其一无所知,而我对其感兴趣并将从事研究。从那时起,三十年来,我再也没有做过这样的梦。 (梦的机能·完) 四.梦的分析 我是以区分符号与象征之间的不同点来写这篇文章的。符号总是比它所表现的概念的内蕴要少;而一个象征则始终代表着某种比其明显的、直接的意蕴要多的存在对象。除此之外,象征是自然形成、自然生现的产物。没有任何天才人物曾手中拿着笔、坐在桌前说:“现在,我要发明一个象征。”没有任何人可以运用程度不同的理性思维进行逻辑推论,或通过有意识的旨向,将思维的对象赋予一种“象征性的”形态。无论人们为这类理性观念赋予多么奇妙的外观,它依然还是符号,依然与其背后的理性思维紧密相联,它依旧不是象征,不是那种暗喻着某种尚未认知的存在的象征。在睡梦里,象征是自然生成、显现,因为梦是自然发生的,不是被发明出来的;因此,梦是我们所有关于象征系统知识的主意源泉。 然而,我必须指出的是,象征并不仅仅只在梦中出现。象征出现于各种各样的心灵现象之中。仿佛经常发生的是,无生命的客体与无意识协同合作,构建象征的模式。我们有很多故事是讲时钟在其拥有者告别人世之际戛然而止的。这类故事的真实性得到了事实的有力证明;其中的一例是,在圣·索西的弗里德利希大帝的宫殿里,当皇帝驾崩之时,摆钟停止了摆动。另一些常见的例子是,当死亡降临的时候,明镜破碎、画像落下;或者当某个人经历情感危机之时,房屋有小规模的毁损,但却无法解释。尽管怀疑主义者们拒绝相信这类报告,但是,这类事总是不断地出现,而仅此一点即可作为它们的心理学意义的充分证据。 象征的类型是多种多样的。但是,在一切象征之中,最为重要的象征,是那些其本质及本源为集体性的,而非个体性的象征。这类象征主要是一些宗教性的意象。宗教信徒认为,这些意象来源于神--神向人类显示这些意象。怀疑主义者们却断然宣称,这些意象是人类发明的产物。在我看来,这两种观点皆是错误的。毫无疑问,正如怀疑主义者们所注意到的一样,多少世纪以来,宗教的象征和观念一直是人们煞费苦心,有意精心制作的产物。但是同样真实的是,正如宗教信徒们所暗示的一样,这些象征和观念的本源迄今深埋在往昔岁月的神话之中,它们仿佛与人类的意识毫不相关。然而,事实上,它们来源于原始之梦及创造性想象的“集体表象”。因此我们可以说,这些意象是自然形成、自然生现的表象,而绝非是有意发明的产物。 这一事实,正如我将在本文中阐释的那样,对于梦的解析有着直接的、重要的意义。显而易见,假如你认为梦具有象征性意义,那么,你对于梦的解析方法就会与相信基本的活力思想或强烈的情感是已知的、它们只是被梦“掩盖着”的人的解析方法迥然相异。在后一种情况下,梦的解析几乎没有意义,因为你所发现的一切只是你业已知晓的一切。 正是由于这种道理,所以我总是教导我的学生说:“尽可能多学一些关于象征的系统知识;然后在你们分析梦的时候把这种知识忘掉。”这一建议具有极为重要的实际意义。我把它作为一种准则,提醒自己,我若不能恰如其分地理解他人的梦,我就永远不可能准确无误地为他人的梦释义。我始终这样做,以检查我本人的种种联想及反应的波涌,检查它们是否战胜了我的病人的无常易变、犹豫不决的心理。对于分析者来说,尽可能准确地获得梦的特定要旨(即获得无意识贡献给意识心理的成果),具有至高无上的治疗学上的价值。因此,运用溯本求源的方法去探索梦的要旨是分析者的必由之路。 当我和弗洛伊德一道工作之时,我做的一个梦具体、形象地证明了这一点。我梦见自己在“我的家里”,我清楚地感觉到,我是在二楼上的一间舒适宜人、陈设优雅的起居室里。起居室内饰有十八世纪风格的艺术装饰品。我惊奇地发现,我从来没有见过这间起居室,而这时我萌生了想看一看一楼是什么样的念头。我走下楼梯,发现一楼相当幽暗,这里有着十六世纪或者时代更为久远的笨重家具和嵌镶而成的墙壁。我感到惊异莫名,好奇心也随之变得越来越强。我想更多地亲眼看看这幢房子的整体结构。这样,我继续往下走,进入地下室。在地下室,我看见一道门敞开着,里面有一排石头阶梯,这排石头阶梯通往一个巨大的、有着圆形拱顶的房屋。这里的地面是用巨大的石板铺成的,墙壁看上去非常古老。我仔细地看了看墙壁上的灰浆,发现灰浆内混有砖头的碎块儿。显而易见,这些墙壁是罗马时代的墙壁。此刻,我变得越来越兴奋。在一个角落里,我看到在一个石板上有一把铁环手。我拉开了这块石板,看到另一排狭窄的阶梯,这排阶梯通向一种形式的穴墓,这穴墓看上去宛如史前时代的穴墓,里面有两个骷髅、一些尸骨、还有一些破裂的陶器碎片。接着,我从梦中醒来。 在分析这个梦的时候,假如弗洛伊德沿用我的方法,去探索梦的具体联想及前后关系,他就会听到一个意义深远的故事。但是,我恐怕他仅仅会将其视为逃避他本人的真正问题的努力而草草对待。这个梦事实上是我的生活的简要概述,更为确切地说,是简要概述我心灵的发展演进过程。我在一幢有二百年历史之久的房子中长大成人,我们房中的家具大多数是大约有三百年历史之久的古式家具,而到那时为止,我在精神领域中所进行的最了不起的探险,便是潜心探索研究康德与叔本华的哲学思想。而那时最能引起轰动的新闻,是查尔斯·达尔文的著作的问世所造成的影响。仅在此之前,我一直生活在我父母的那些依旧是中世纪的观念之中。对于父母来说,世界与人类依然受着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神的支配。对于我来说,这个世界早已作古,变得陈腐不堪。由于基督教观念与诸东方宗教及希腊哲学观念相互冲突,我的基督教信仰变成了一种相对的信仰。正是因为这种原因,梦中的一楼才是那么寂静、那么幽暗、而且显然没有人居住。 我当时对历史学的兴趣,起源于我对比较解剖学和古生物学的强烈爱好,那时,我是解剖学学院的一名助理医生。我醉心于研究石化人的骨骼,特别是人们都在讨论的尼安特德人的骨骼,以及大家依旧对其真伪性争执不休的杜波瓦的猿人的头颅骨。事实上,这是我关于梦的真实联想;但是,我不敢向弗洛伊德提及头颅骨、骷髅,以及尸体之类的主题,因为我听说,这不是弗洛伊德谈及的常见主题。他抱有这样的一种古怪看法:我期待着早早离开人世。而他得出这种结论所依据的事实是,我对于所谓的布里曼的布雷克勒地的木乃伊化的僵尸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一九零九年,在我们乘船赴美途中,我们曾经一道参观过那些古尸。 由于通过最近的体验,我深深地感觉到,在弗洛伊德的心理背景及心理观与我本人的心理背景及心理观之间,存在着几乎无法逾越的鸿沟,因此,我不愿意直言道出我的想法。假如我向他敞开心扉,向他袒露我猜测在他看来极为古怪而不可思议的内心世界,我害怕我会因此而失去他的友谊。因为我感到对于我本人心理的确切性缺乏足够的信心,所以,我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就我的“自由联想”向他撒了一个谎,借以逃避使他清楚地认识我的完全是个体的、与其迥然不同的心理结构的艰难任务。 在此,我必须向读者道歉,因我在本文中的叙述--告诉弗洛伊德有关我的梦幻的篇幅太长了。不过,这也是一个人在对于一个真实的梦进行分析的过程中所遇到的种种困难的绝妙例证。一切的不同点皆取决于分析者之间的个体差异。 不久,我发现,弗洛伊德在寻觅某种与我的希望无法共存的东西。因此,我便尝试着向他解释说,我梦到的头颅骨可能是暗示我希望我家的某个成员由于某种原因而死。这种解释方式博得了他的赞同,但是,我却对这一“虚假”结论甚为不满。 就在我试图以一种适当的方式回答弗洛伊德的问题时,我突然被有关主观因素在心理学的理解中所扮演的角色的直觉弄糊涂了。我的直觉的力量强大得使我所想的只是如何摆脱这种令人不堪忍受的困境,于是,我以撒谎的方式找到了一条容易摆脱困境的途径。这样做既不文雅得体,也无道义上的辩护理由。可是,假如我不这样做,我就会冒这样的危险:与弗洛伊德进行激烈的争吵,并由此而反目--我不希望发生这种事情自然有着众多的理由。 我的直觉是由突然而降、完全出人意料的参悟构成的,它使我在瞬间认清了这样一种事实:我的梦所象征的是我本人、我的生活以及我的世界,是我反抗由另一个为其自身理由和目的的陌生心灵所建造的理论构架的整体存在。这个梦不是弗洛伊德的梦,而是我自己的梦;我是在一刹那间突然领悟到我的梦的含意。 这种冲突形象具体地表明了有关梦的分析的关键。梦的分析并非完全是一种可以学得的,并根据那仿佛是两个人格之间的辩证交换的法则来运用的技巧。如果人们把梦的分析作为一种机械的技巧来处理,那么做梦人的个体心灵人格便会丧失,治疗的问题就被还原成为一个简单的问题:与梦的分析相关的两个人中的哪一位--分析者还是做梦的人--将控制另一方?正是由于这种原因,我放弃了催眠治疗法,因为我不愿意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他人。我希望治疗的过程是病人的健康自我人格形成的过程,而不是我的暗示仅仅具有稍纵即逝的效果的过程。我的目标是,保护并维护我的病人的尊严和自由的权利,这样一来,他便可以依照自己的意愿来生活。在与弗洛伊德交换这一看法的时候,我第一次意识到,在我们开始构想有关人类以及其心灵的总体理论之前,我们应该更多地去学习关于面对我们的,真实的人的知识。 个体是唯一真实的实体。我们愈是远离个体,接近关于人类的抽象概念,我们就愈容易犯错误。在那些社会动荡不安、剧烈变革的时期,我们大有必要去更多地了解个体的人,因为一切都取决于他们的心理及道德特性。然而,我们要想从其自身的角度来看待人类,我们不仅需要理解他们的现在,而且需要了解他们的过去。这就是为什么理解神话与象征具有至关重要意义的道理。 (梦的分析·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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