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金山迹
宣统二年-民国二年(公元一九一○年-一九一三年),卑诗省
“你爷爷有几个兄弟姐妹?”
“只有一个弟弟。”
“你爷爷的弟弟有几个儿女?”
“我叔公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
“你叔公的儿子叫什么名字?”
“方得轩。”
“你叔公住在哪个村?”
“和我们一起住。”
“住楼上还是楼下?”
“我叔公一家住在二进院里。”
“院子里有几级台阶?”
“两级。”
“不对,上次你说的是五级。”
“五级是大门的台阶,从头进院子到二进院子,中间只有两级台阶。”
“你家住的村子里有河吗?”
“有一条,没名字,就叫无名河。”
“从河里上来往你家走,中间要经过谁的家?”
“走上河边的石阶,先要经过昌泰阿婆的家,方矮人的家,区算盘的家——方矮人和区算盘的家是前后搭连的,还要经过康熙井,才到我们家。”
“你家的柴仓门是朝哪里开的?”
锦山一愣。这个问题,阿爸没让他准备过。他知道柴仓在哪里,也知道柴仓的门是斜的,一半对着厨房,一半对着院子。到底该算是北,还是算西呢?他迟疑地说,北,是朝北。那个问话的和翻译的对视了一下,在笔记本上打了个记号。锦山的心咚的一声沉了下去。
锦山就被押回了屋子。
屋子很小,摆着三张上下铺的单人床,却只住了四个人。两个大人,两个半大的少年人。两个大人大约给拉出去问话了,屋里只剩了一个十来岁的台山少年——是前天刚关进来的,见锦山进来,说审完了?这么快?问了些什么?锦山垂头丧气地坐下来,一言不发。
锦山到达金山已经五天了。锦山是和阿林的老婆搭同一条船来的。船原本是到咸水埠的,结果快到岸时却临时改了道,在域多利下了船。船上几十个中国人,有一半给直接从甲板上带到了这座楼里。锦山和阿林的老婆都在里头。
阿爸来这里看过一回锦山,是同阿林一道来的。阿爸站在楼底下,由翻译看守着,冲着楼上一句一句地对着锦山喊话。那天的风很大,把阿爸的话撕成一丝一丝的散线,锦山只抓着了几丝。
“饭……吃得……饱吗?”
“夜里……被子……够不?”
锦山从楼上望下去,一眼就看见阿爸的头顶像是被切成了两半的瓜皮,前面的一半白里透青,后面的一半青里透白。前一半白里透青是因为剃得光秃的缘故,后一半青里透白却是因为阿爸的头发里有好些灰白的了。上回见阿爸,是十年前的事了,他不记得阿爸是有白头发的。阿爸这天衣裳很旧了,袖口膝盖上都打了补丁,像是自勉村里从来没有出过家门的老农。
“今天女号那边闹得很凶。”那个台山仔独自在屋里呆了半天,急切地想找个人说话。“有人进她们的房间要检查身体,她们不肯脱衣服,撕打得鸡飞狗跳的。”
锦山不想搭讪,便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临行前,阿爸特意托人捎来一张图,把自勉村里的景致和人家都大略地画在了上面。阿爸说近年来人头税一加再加,已经加到了五百洋元,可是过埠的华人却有增无减。金山客回乡,一住就是一载两载。有的生了孩子,有的没生。无论是生了还是没生,回到金山来都跟官府报生了,且都是男孩,有人还报了双胞胎。这边的官府不想让这么多华人进埠,就盖了这座楼专门来关押抵埠的华人。短则一两天,长则数月不等,一是检查身体,二是问口供——把阿爸的口供和儿子的口供相对照,看有没有出入。体格略有毛病的,口供略有出入的,就关在楼里等候下趟香港来船直接送回去,连金山的地也不曾踩过一步。
阿爸千叮咛万嘱咐,让锦山把那张口供图背熟了。阿爸还准备了好几篇纸的问题,让锦山逐一地记在脑子里,以防盘问。阿爸的问题涉及了方宅的每一个建筑细节,还有家里每一个亲戚的生辰年岁。阿爸就没想到过柴仓的事。此刻,阿爸说不定正被关在另一个房间里,接受另一班人马的盘问。柴仓的门到底是朝哪面的?锦山熟知方宅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块砖瓦,可是他实在说不准柴仓门的朝向。朝北,阿爸你千万得说朝北啊。
锦山假寐了一会儿,见那个台山仔不再缠着他说话,才敢睁开眼睛。他睡的是下铺,头顶的景致无非是数尺见方的一块铺板,板上有几块可疑的污斑,像是鼻屎,又像是蚊血。这天天色极好,阳光正正地落在铺边的那面墙上。墙角有人用刀刻了几行字,密密麻麻地挤在一处,锦山刚进来的那天,就趴在跟前细细地研究过,看不全,只知道是“广东新会无名氏”所题。这日太阳光一照,字就鲜明了许多。锦山噌地坐起来,贴在墙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竟认全了几句,是“黑鬼真无道理,令我铺床揩地。每日只食两餐,饥肠何时……”
天突然暗了下来,那个台山仔站到窗前,挡了他的光亮。那孩子关进来两天了,呆得百无聊赖。这会儿对窗站着,正一根一根地数着窗上的铁条。顺着数过一遍,反着数过一遍。再正着数,再反着数。锦山看着实在有些可怜,就问你阿爸知道你在这里吗?那人说我阿爸在满地可(蒙特利尔),过不来,叫了我阿哥来接我。锦山问那你哥怎么没来?那人不回话,却说听村里人讲。送进监房的,迟早要放出来的。洋番若不想让你进金山,是船都不让下的。
突然听见走廊上传来一声尖厉的呼喊。“皇天啊!”那是女人的哭声。天井里传来一阵纷沓的脚步声,几个身穿白大褂的洋番,抬着一副担架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担架上躺着一个人。人是用一张白被单遮住的,从头到脚。白被单上有几团猩红的印记。锦山看见了单子底下露出一只小小的鞋尖。
鞋是布鞋,鞋尖上有一朵粉红色的荷花。这样的荷花在乡里也常见,很多女人将它绣在鞋上,出门做客的时候才穿。可是锦山认得这朵荷花。这朵荷花上歇着一只黄色的蜻蜓。这是阿林伯娘的鞋子。这双鞋子陪着锦山在海上航行了一个多月。
“一定是抹了脖子了,这个女人。”台山仔说。
两个星期之后,当锦山终于被阿爸接走的时候,他才知道,担架上的女人真是阿林伯娘。阿林伯娘不是抹了脖子而死的。是用一双筷子捅进耳朵,失血过多而死的。阿林伯娘那天早上让人脱了衣服摸了身子。摸她身子的人说是检查身体,可是阿林伯娘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检查过身体。检查过身体的阿林伯娘就不想活了。
阿林伯娘被抬出去的那天晚上,锦山对着灯在床铺的墙上用大拇指甲刻下了五个字。很大,笔画也很分明,不用太阳光照着,也一目了然:
我丢你老母。
自从竹喧洗衣行被迫第三回关张之后,阿法和阿林合伙在离咸水埠一二十里路外的二埠(新西敏士)郊外,买了一块荒地,开垦作为种植蔬菜瓜果之用。雇了两个小工,养了几十只鸡鸭,十几头猪羊。养禽养畜有多种用途,粪便可以肥田,蛋肉小部分自己食用,大部分和菜蔬瓜果一起,运到城里的农贸市场出售。两人还置办了一驾马车,用来运送货物。阿林先前在开平就是菜农出身,种瓜种菜的手艺却还是熟稔的。阿法是看着阿爸杀猪宰羊长大的,自己操刀做了屠夫自然也轻车熟路。谁也没有想到,方元昌当年一句我家阿法杀猪能杀出千里万里的牛皮,居然会在这么久远的将来得到了应验。从此阿法和阿林便远离了咸水埠的唐人街,在一片荒凉之地开始了一种也熟悉也陌生的生活。
几年之后,这片荒地在阿法手中变成了一个远近闻名的大农场。这当然是后话。在当时,阿法只是想把那些菜蔬瓜果鸡蛋鸭蛋猪羊肉,一点一点地换成银毫子,再一点一点地换成土地。在金山生活了三十年并试过了多种活法的方得法,在接近五十岁的时候,突然对金山的土地产生了强烈的渴想。
那日阿法将儿子从海关监房接出来,锦山还来不及见识咸水埠的各样新奇,就叫一驾马车咣啷咣啷地拖到了郊外。正是深秋时节,果树的叶子几乎落秃了,瓜菜也几乎割净了,一眼望去,田里极是荒凉。田边有一座小木屋,单单薄薄的样子,周遭草草地搭了一道樊篱。樊篱边上倒扣着几个大竹笼,里头关着百十只鸡鸭。天刚下过雨,路旁有几头猪崽,正伸长了鼻子拱着水洼里的湿泥,尾巴一抖,抖出一泡恶屎、那田,那屋,那路,那景,竟比自勉村的情景还要荒凉败落几分。锦山对金山的种种猜测憧憬,原是从他阿爸的金山箱笼金山衣装金山做派中一点一滴地演绎延展出来的。当他近近地站到金山跟前时,金山的疮痍让他一时目瞪口呆。
锦山无言地跟着阿爸进了木屋。推开门,门里有个老头子,老头子曲着两腿蹲在地上,正点着一袋烟抽着,呼噜呼噜地发着声响。那声响是两股黄绿的鼻涕,正随着老头子的呼吸,在鼻孔里一进一出。天并不十分冷,老头子却还穿着一件隔季的旧棉袄,前襟沾满了干饭粒和菜汁。
阿法对锦山说,山仔,给你阿林伯磕个头。锦山又吃了一惊。锦山在监房的时候,是见过阿林的,那时阿林同阿爸一同过来,阿爸探望儿子,阿林探望老婆,才半个月,阿林就落魄到这个地步。男人原来是死不起老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