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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 第五章 金山迹  (10月31日更新1&am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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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15楼 发表于: 2009-11-01
  女人的眼仁颤了一颤,一层灰雾洒落下来,那绿便黯淡了。
  “一根,好吗?”女人伸出手来,问锦山讨烟。女人的手指很是干瘦,像一根根晒蔫了的豇豆,手腕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女人身上的布袍像挂在竹竿上的衣裳一样扁平空荡。
  还是个孩子。锦山心想。锦山从兜里掏出烟来,点着了递给女人。又摸出一根点着了,给自己。抽这根烟的时候,锦山已经老到了些,知道那烟原该含在嘴里,不经过肚腹,直接从鼻孔里喷出来。那个女人抽烟的样子像是一个饿了多日的人,连着抽了三口,才舍得喷出去一口。女人憋得太急了,颈脖扯得如鹭鸶,暴起根根青筋。那从鼻孔里喷出去的。不像是烟,倒像是五脏六腑。
  “急什么?没人跟你抢。”锦山说。
  “牙烂了,抽了就好受些,镇疼。”女人嘶嘶一笑。女人的笑声像草间穿行的蛇,让锦山浮浮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先生。你认识我?”
  女人的烟,三下两下就抽完了。女人还想要,却不敢要,只是贱贱地赔着笑。
  “那天,我听见,他们叫你猫眼……”锦山说了一半。剩下的那半截话,他不想说下去了。
  锦山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是一两个月前。那天锦山和龙眼在温哥华的农贸市场卖完鸡蛋。就到唐人街喝下午茶。龙眼坐下没多久,起身去楼下小解。半天不归。锦山便去后院找人——茶楼的茅房就在后院。锦山下了楼,院子里里里外外围了一二十个人。有一个黑衣壮汉拦在门口,不让人进。锦山认得那个把门的,原是他阿爸开衣馆时雇的一个小裁缝的兄弟,就对那人说是来找人的。那人就放了他进去。
  锦山挤进人群,才看见院子正中摆了两块石头,石头上搭了一块木板,木板上站着一个女孩。女孩身材甚是瘦小,站在木板上,还不及围着她的男人们高。女孩穿了一身蓝棉袍棉裤,前襟袖口和裤边上都缝着黑滚边。女孩的两只手笼在袖子里,头低低地垂在袖笼上,看不见眉眼,却看见头顶辫子分绺的地方,扎着一段头绳。头绳在泥尘里滚过了一些时日,便红得有些晦暗了。
  女孩旁边站着一个细瘦的男人,男人的手不停地指戳着那个女孩,对周围的人说:“我阿哥的女仔。命衰,刚一过埠就死了阿爸。我养不起她,谁领她走,给几个钱就行。”
  “你看看,你看看,这张脸。从前皇宫里的娘娘我们没有见过,戏班里的戏子总是见过的。谁个有这样的眼睛?领回去当老婆当妾侍,省多少事。”
  男人伸出两个鸡爪似的指头,一把托起女孩的下颌,众人终于见了女孩的脸。女孩其实也就是一个寻常的广东女仔,在家乡的水田里鱼塘边织布机旁常常见到的那种样子,黝黑的皮肤,宽额,高颧骨。众人惊叹的,是女孩的眼睛。女孩的眼睛极大,大得如同两汪池塘,那水满得几乎要溢到脸外边来。眼珠子虽然也是黑的,却不是寻常的那种黑,黑里边带了一丝隐隐的灰绿。
  “猫眼,是猫眼啊!”众人惊呼。
  那个瘦男人得意地咂了咂嘴,说你找找看,咸水埠,域多利,二埠,整个金山,你若是找得到第二个,这个我就白送你。
  “干净吗?”有个穿短袄的半老头子问。
  瘦男人像被人捅了胳肢窝似的咕咕地笑了起来。“才十二岁,你说干不干净?别说男人,连雄鸡都没碰过呢。”
  众人都笑。短袄的老头说你卖瓜的自然说瓜是甜的,我怎么信你?瘦男人呸地吐了一口绿痰。说你要不信你自己去摸一摸,长没长毛。那老头果真就上前来,解了女孩的裤腰带,一只手提着裤子,另一只手就伸进裤裆里,上上下下地摸索了起来。女孩扭了几下,知道躲不过,便不再动,只将身子紧紧地缩了,越缩越小,小得成了一个棉袍架子。
  “毛不多,才几根。”老头把手指头伸到鼻孔上闻了闻,对众人点了点头。众人一番大笑。
  便有人说我也来验验。瘦男人的脸就黑了下来,说没有常年的白食,再验就得花钱,两块钱一次。众人才不说话了。
  短袄老头嘿嘿地笑,说三十,三十个洋元,我就领回去了。乡下有个大的,这个做小。瘦男人骂了一句丢你老母,我阿哥带她出来,花了五百元的人头税——那是我给筹借的。我不挣钱,你也不能让我亏吧。
  “五十,五十行吧?”
  瘦男人不答话,一把牵了女孩的腰带,就要拉回家去。
  “二百五十。”一个男人插了话。男人方头大脸,穿了一件丝葛大褂,远远地站在人群外头,一直没有说话。
  “人头税……”
  “二百五十,一个毫子也不多。”丝葛大褂说。丝葛大褂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皱纹铁丝似的扯得很紧,没有一丝松动的余地。
  瘦男人泄了气,把裤腰带扔给女孩,二百五就二百五吧,年头赔钱赔到年尾,碰上这个衰货。
  那天回家,是龙眼赶的车,锦山一路上没说话。那双猫眼一样的大眼睛,一路在追赶着他。到家的时候,他就把这事忘了。世上的伤心事太多。他抓了这头。就丢了那头。这两年他的眼窝子深起来了,渐渐就盛得下事了。他的心也不再是细皮嫩肉的了,上头已经磨出了些厚皮。只是当时他一点也没有想到,那个穿丝葛大褂的男人,花二百五十个洋元买了猫眼,不是去做他一个人的妾,却是做了许多人的妾。只一两个月的工夫,做过了许多人的妾,挨过了许多人的捏弄和修磨,猫眼虽还是猫眼,却不是那天那个猫眼了。
  “你阿叔,知道你,在这里吗?”锦山问。
  猫眼笑了一声,说我阿叔?我阿叔还在我阿人肚子里没生出来呢。
  锦山说那个卖你的,不是你阿叔?猫眼摇摇头,说我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我跟我阿姐去广州看灯。遇到那个人,说带我们去码头睇洋船,我们就被他骗上了船。
  “过埠的人头税,是他替你交的?”
  “他用别人的返程证,带我入了埠。照片看上去都差不多。”
  “你阿姐呢?”
  “在船上就让人买走了。”
  猫眼从棉袍里伸出一只手来,掩在嘴上,打了一个乱线一样曲折绵长的哈欠,便有一些清鼻涕,流到了手指上。猫眼随手一甩,印记斑驳的墙上就又多出了一块斑记。眼中并无哀伤,仿佛说的是一件别人的事。
  “先生,你能快点吗?让我睡会儿。牙疼。昨晚一夜没睡。”
  猫眼已经脱了衣裳,棉袍底下原来什么也没穿。身子在棉袍里捂过了一整个冬天,却还没有捂去在田里劳作过的印记。身上唯一白皙之处是胸前那两坨肉,那两团肉瘦小干涩得如同刚挂了枝却还没来得及长的果子。锦山捏了捏。感觉是两团发坏了的面,便突然想起了桑丹丝。桑丹丝的奶子是熟透了的果子。轻轻一碰就要化在他手上。
  床那头猫眼已经在脱棉裤了。猫眼的裤腰带只挽了一个松松的结,一抽就掉落了下来,露出两条细细的腿,底下也是什么都没穿。猫眼的腿和猫眼的裤腰带一样松,轻轻一拨就分开了,锦山看见两腿之间的地方有一块形迹可疑的布。锦山揭开那块布,那地方红肿得如同一只沤烂了的桃子,桃芯里还在渗着黄水。一股恶臭钻进锦山的鼻孔,锦山呕了一声。喉咙里泛上一股腥味——那是他中午吃的虾饺。胯下的那个地方,一下子泄了气,人便整个软了下来。
  “来吗?”猫眼问。
  “来个鬼,你想让我染了你的病,去死呀?”
  锦山恨恨地骂了一句,猫眼立时就噤了声。锦山站起来摸索着找自己的裤腰带,猫眼扯他的裤脚。猫眼嗫嚅地说:“先生你别走。你付了半个时辰的钱,你不走,她就不能赶你。你在这儿,让我睡一会儿,行不?”
  锦山把猫眼搁在床上,没想到一个身子竟轻得如同一片树叶。“好歹找个郎中看一看。”锦山说。耳边已经响起了鼾声,猫眼已经睡着了。一双大眼闭上了,睫毛覆盖过来,像是河滩上长乱了的杂草。额上有一绺头发,汗湿湿地团成了一个小圆圈。清醒时的媚贱如沙子渐渐沉了下去。泛上来的是水一样的稚气。锦山把地上的被子捡起来,盖在猫眼身上。在条凳上坐下,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抽了起来。这是锦山一生中的第三根烟。
  锦山走到街上的时候,已近黄昏了。风起来,树枝呼呼地晃动着,在天上画出一团一团巨大的黑影。该是吃晚饭的时辰了,可是锦山不饿。锦山只觉得心里堵着一团东西,想吼。想吐,却无声,也无力。便去摸兜里的烟盒,却是空的,才想起已经把烟都留给猫眼了。
  阿妈,你这回要是给我生个阿妹,千万别是猫眼这样的命。
  后来锦山进了一家食铺,要了一碗皮蛋粥,一杯茶,一瓶酒。三样都是水。没多久水就在肚子里来回晃动起来,他便一趟一趟地去茅房小解。等他最终把三样都喝完了,爬上马车,走在回家的路上时,舌头已经像发得太好的面团,塞了满满一嘴,再也动弹不得了。他很庆幸那天龙眼没跟着他来。他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锦山爬上马车就睡着了,马鞭只是一个样子货,事实上他根本没有管马,倒是马在管着他。马在这条路上走过无数个来回,马认得路。在离家大约两三里地的地方,锦山被大风刮醒了。风把马车上的一叠空箩筐刮走了,在地上噗噗地翻着滚。锦山下去捡箩筐,突然看见车里一个倒扣着的箩筐隐隐动了一动。以为是风,就拿手去按,谁知那箩筐竟在他的手下耸了一耸。锦山的酒立时就醒了——车上的箩筐,都是他亲手收拾的,里头没有一样活物。倒是听说过,这条路上有一个乱葬岗,葬的都是死在铁路上的工仔。
  锦山拿过马鞭,朝天啪地甩了一鞭。那鞭声在静夜里听起来像一声霹雳,叫锦山略略地壮了些胆,便颤颤地喝了一声:“谁?”
  箩筐底下抖抖索索地爬出一团东西。那团东西迎着月光站起身来,锦山就看见了两只绿莹莹的大眼睛。是猫眼。“我看见你把马拴在街对过,趁着他们都去吃饭了,就跑出来躲在你的马车里。”
  “你跟我也没用,我没钱赎你。”
  “我不用你赎。你不住在咸水埠,他们就找不着你。”
  猫眼从马车上跳下,扑通一声在锦山脚前跪了下来。
  “先生你一进屋我就看出你是好人。我的病找个郎中吃几服药就好。我年轻有力气种田养猪捞鱼绣花织布水里田里什么活都能干。你要是娶过亲了我就做妾,白天夜里伺候你和大婆生孩子煮饭洗衣。你要是娶过了妾我就给你当下女,绝无反悔。”
  “你跟不了我。我要收了你,我阿爸连我也要赶出家门。你死了这条心,我送你回去吧。”
  猫眼从地上站起来,撩起棉袍,找裤腰带。猫眼抽出裤腰带,棉裤如一朵黑云滑落到地上。露出两根细麻秆似的腿。猫眼踮着脚尖,把裤腰带甩到一根低垂着的树桠上,打了个圆环,哑哑地说:“我是断然不会回去的。先生你走吧。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你不管我,我也不管你。”
  锦山一把扯下裤腰带,扔在地上,说猫狗都知道好死不如赖活,你难道比猫狗还不如?
  猫眼捡起裤腰带,摸索着束上了裤子。就往马车上爬。锦山没说话。猫眼便知道通往她生路的那扇门,已经开了窄窄一条缝。她只要牢牢地把脚插在那条门缝里,她就能见着天日了。
  一路上锦山任凭猫眼像一只野猫似的蜷曲在车后的空箩筐里,始终没有再说一句话。锦山嘴上没说话,心里却在说着许许多多的话。锦山的话,是跟阿爸说的。阿爸在开平自勉村老家住了几个月,阿妈又怀上了身孕,阿人的病也好了,阿爸就要买舟回金山来。锦山在编织着一个又一个的理由。跟阿爸解释猫眼的由来。每一个理由,在刚开始的时候都似乎宽敞亮堂,可是走着走着,就把路走窄了,最后撞到一堵厚实的墙上,路就绝了。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的头已经疼得裂开了许多条缝。跳下马车的时候他的项圈撞到车帮上叮啷地响了一声。那是一个十字架。是安德鲁牧师送给他的圣诞礼物。他至今还是半信不信安德鲁牧师的那个上帝,他戴着它,不过是个护身符的意思。可是那一刻,那叮啷的声响却如一根洋火,照亮了他走也走不通的暗路。明天吧,明天早上起床,就去找安德鲁牧师,也许,他有办法。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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