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山走的那一年蚕蜕了壳一样地疯长,声音突然就粗了扁了,有几分鸭公的味道。阿彩给锦山洗头,说大少爷长胡须了。十五岁的锦山,站直了身子,已经和墨斗一般高矮了。过年祭祖的时候,换上长袍马褂,看上去已经是个大人了——只是依旧愚顽不化。锦山从小无病无灾,身架像是粗壮的毛竹,劈不散,拨不动。锦河在锦山边上一站,却看不出丁点的相似。锦河自生下来便是多灾多病,身骨一直还没来得及长开,像是没发好的芽菜,细得仿佛轻轻一捏就断。连那读书的声音,也是蚊蝇哼哼的,毫无锦山的霸气。
六指听锦河念了一会儿书,听累了,探出头来,看见院子墙角的一丛竹子,不知何时竟变了颜色,青不青黄不黄的,倒夹杂了些星星点点的白。走出去一看,才看清是细细一层的竹米,心就咚地跳了一跳。
六指知道竹子长寿,少则数十年,多则百年,年年青,年年长。只是竹子若一开花,便死期不远了,所以乡人有“竹子开花,改朝换代”的说法。大清的气数尽了,皇上下了台,现在是民国了。可是民国真是民的国了吗?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依旧是盗匪猖獗。上个圩日赤坎镇上的公学里,几十个学童加上老师,就在光天化日之下一同被盗匪劫持。从前皇上管不了的事,国民政府依旧管不了。朝代是换过了,竹子却还开花,莫非是阿法那里出了什么大事?一时就心神恍惚起来,赶紧回屋找纸找墨给阿法写信。
铺开纸,一窝的心事聚不成团也聚不成点,竟下不得笔。六指近来心事极多,乱糟糟的理不出一个头绪。六指的心事里有阿法,有锦山锦河,有麦氏,也有正在修建中的碉楼。这些都是六指说得出口的心事。说得出口的心事是轻的,而说不出口的心事,才是沉在塘底的石头,清清寡寡那么几块,却是摸不着也挪不动。
自从前年被墨斗从土匪朱四那里背回来之后,方家上上下下的人,没有一个问过她那两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众人虽然没问,可是众人的疑问都已经写在脸上了。麦氏的话越来越少了,可是麦氏却越来越经常地叹气。麦氏的叹气有好几种样式。有时候那叹息是从鼻孔里哼出来的,六指知道那是哼给她听的。有的时候,那叹息是从舌头上滑落下来的,那是叹给别人听的。有的时候,那叹息是在心腑里含了很久,含不动了,才从两唇之间风一样地漏出来,那才是叹给她自己听的。六指在天井里走过,总能感到脊背上毛刺刺地痒,她知道那是下人们贴在她身上的目光。六指觉得方家宅院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房间里都有一些嘁嘁嘈嘈的声响,可是只要她一走进那些角落那些房间,这些嘁嘁嘈嘈的声响就会戛然而止,世界陷入一片沉默。
可是所有这些沉默都叠加在一起,也抵不过阿法一个人的沉默。其实这一两年里阿法的信写得比平日似乎更频繁些,说的都是修筑碉楼的琐事。从楼顶的罗马式廊柱到大门口的灰雕花饰,每一样用料每一个细节都不厌其烦地交代了一遍又一遍。可是阿法却没有问那件事。阿法甚至连那件事的边都没有碰擦过。阿法的沉默陷落在所有人的沉默之中,可是阿法的沉默却比所有的沉默都要触目惊心。世上无论如何厚重的沉默,都是可以穿越的。六指知道怎样去穿越。她比他们所有的人都更有耐心。她可以用她的沉稳一寸一寸地去凿,她终将凿穿他们的沉默。可是阿法的沉默却让她恐慌。她不知道阿法的沉默有没有边界,她觉得自己一下子没了底。
这时墨斗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说太太你吩咐的事办完了。墨斗说这话的时候,并不看六指,只是盯着自己青布鞋的鞋面。墨斗说的事,是指碉楼神龛和祖宗灵位的位置。在原先的设计中,这个位置在顶楼,是纵护全宅的意思。可是六指想到年迈瞎眼的麦氏,焚香拜祖爬不了那么高的楼,就让把设计改了,挪到二楼。六指有这个想法的时候,碉楼已经盖到四层了,盖楼的人就有些不情愿回过头来改动二楼的布局。
六指问墨斗你见过先施的刘先生了吗?墨斗说见过了。六指问刘先生同意改动了吗?墨斗说同意了。六指问刘先生说没说明年什么时候完工?墨斗说他说尽快。六指说你盯着点,日子都定好了,是明年正月的最后一个圩日——正逢正月二十二日,是迁宅的黄道吉日。这个日子,早在旧年碉楼动土的时候就已经择好了,连祭祖驱邪的道士,都一并付过了礼金。
墨斗听了这话只是不做声。
六指扑哧一笑,说问一句答一句,你平常一车一斗的话都哪里去了?墨斗依旧盯着自己的鞋尖,不说话。六指看着墨斗,半晌,才说这个大院里,还有谁信我呢?连你也这样。墨斗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六指,只见六指的眼窝里浅浅地浮了一层泪,心就软了,口气也软下来,问明年搬家的事,她松口了吗?六指当然明白,墨斗问的是麦氏。盖碉楼虽然是阿法的主张,可是麦氏至今还不肯松口同意搬家。
麦氏不肯松口,有自己的理由。麦氏说她已经在旧院里住了几十年了,伺候过老的也伺候过小的,住熟了,不想挪窝。麦氏还说碉楼太高了,她一个瞎子两只小脚,爬不动。六指说阿妈我雇个人来专门背你。麦氏不吭声,半晌才说:“我不像你,让谁背都行。”六指的心沉了一沉,就明白了婆婆不肯搬家,不是婆婆自己说的那些原因。
从旧年碉楼翻土动工开始,麦氏就病了。麦氏的病甚是古怪,不吐不泻,没有热度,也不打摆子,浑身上下并无酸痛之处,只是没有胃口,终日嗜睡,日渐消瘦。请了好几位郎中,也吃了几十服汤药,仍未见好。这几日越发沉重起来,神志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的时候,只是仰脸定定地看着天花板,却不说话。话是糊涂的时候才开始说的。前天吃完早饭,麦氏又糊涂了起来,披头散发地坐起来,嘭嘭地拍着床板骂阿法:“我上县太爷那里告你忤逆不孝,你这黑心白眼的狼啊,你阿妈六十寿辰你也不回家啊。”
六指赶紧将麦氏扶着躺下了,说阿妈,阿法的钱都盖了碉楼了,可是阿法盖楼也是让阿妈你享福呢。麦氏一把擒住了六指的手腕,指甲尖尖地陷进六指的皮肤。“那个楼,是阿法给你盖的。阿法盖了楼给你,才没钱回家。你若不叫人捉去了,我阿法的钱是买田买地的,盖什么楼?”六指说阿妈咱们一家人搬进新楼,把旧宅卖了,也一样买田。
麦氏把两只瞎眼睁得天一样的大,愣愣地盯着六指,许久,才狠狠地呸了一口,说谁和你是一家?你从朱四那里回来,你还敢说自己是方家的人?六指挣开麦氏的手,觉得地在她的脚下裂了一条缝。那条缝载着她一寸一寸越来越低地陷落到万劫不复的泥尘里。她突然明白了,麦氏其实一点儿也不糊涂,麦氏只是借着糊涂,把清醒的话给说出来了。
六指撩起衣襟,擦掉了颊上的唾沫,颤颤巍巍地走出了麦氏的屋子。屋外站着几个下人,各人都不看她,只做着自己手里的事。六指知道他们都听见了。在这一群人她一眼就看见了墨斗,墨斗正在修补一个破了洞的米箩。墨斗的眼眶眦裂了,流着血。墨斗一把扔了手里的竹片,把头咚咚地撞在柱子上,说太太你让我说呀,你为什么不让我说?
六指厉声喝道:“老太太病了,你也跟着病?说那些没用的话。都干活去!”
从那天以后,墨斗见了六指,脖子梗梗的,像要打斗的鸡公,却不太有话了。
这会儿六指见墨斗脸色活泛些了,就一边收拾砚墨纸笔,一边闲闲地问墨斗你今年二十五还是二十六?墨斗说年尾的生日,两头都算得上。六指说你这个年纪,怎么还不提亲?墨斗不回话。六指说他阿婶那边的阿月,怎么样?阿月是阿法婶婶的使唤丫头,今年十八,也到了该许人的年纪了。墨斗还是不说话。禁不住六指紧逼,才说那走路的样子,鸡母似的。六指说阿月勤快老实,长得也不赖,你看前面就行了,谁让你看背后了?墨斗忍不住笑了:“我也没想看,她在你前面走路,你不看都躲不过。”六指说我看她配你就好。你娶个屋里的媳妇,将来跟虾球一样,也就长长远远地在这里住下来了。
墨斗听了这话,才说太太觉得怎样都行。六指说那我过两天叫三婆到你家提亲。
墨斗低了头就往外走,走了一半,又转回来,顿了一顿,说太太你为什么不让我讲话?我替太太冤呢。将来老爷从金山回来,要信了人的胡言,还怎么好?六指笑了笑,说他要是信了,你讲一百遍也没有用。他要是不信,还用讲么?清自清,浊自浊,你讲不讲,又有什么关系?墨斗无话,就走了。六指探出窗来,吩咐墨斗:“你去堂屋看一眼,教书先生到了用茶点的时候没?若没到,就别打扰他。若到了,就喊河仔过来,说我找他。”
一小会儿工夫锦河就跑了过来,问阿妈你找我?六指说你阿爸花了这么多心思银子盖了这座碉楼,都是墨斗在监工,阿妈一眼都没看过。明年年初就完工了,今天你陪阿妈过去看看。锦河面有难色,说阿人她,不让,出门。
六指冷冷一笑,说朱四都没能关住你阿妈,谁也别想关住我。你放心,你阿妈气数未尽,命里该死的,坐在家里也得死。命里未到死的时辰,刀架在脖子上也伤不了身。锦河也在家里憋得久了,正想找个机会溜出去转一转,有了阿妈这话。胆子就壮了些。
母子两人直直地朝门外走去,迎面就撞上了阿彩。阿彩刚说了一句“老太太”,六指定定地看了阿彩一眼,就将阿彩看得浑身都是窟窿。阿彩那后半句没说出来的话。便生生地给堵了回去,只好对几个保镖家丁使了个眼色,让紧紧跟上。
六指走下方宅的台阶,踩到了门前的那条沙土路上。刚下过一场雨,天却尚未全开,有几朵太阳花,在云缝里隐约地闪动着。路有些湿,绣花鞋踏上去,觉得出鞋底的水汽。六指一抬头,就让太阳花割了一眼。路边的水芭蕉树开满了肥大的白花。起了些风,风将那叶子和花摇动起来,是一种陌生的光影。六指想朝那光影走去,却只是腿软。六指的脑子拖不动六指的腿。一两年没有出门了,六指不认得路,路也不认得六指了。那路,那太阳,那风,那树,都在合着伙儿欺生。
六指磕磕绊绊地走了几步路,一眼看见了那座楼。原先择址的时候,风水先生看中的是村口的一块高地,那是龙口吐龙珠的好地方。可是一村的人都不肯,说在村口盖这样高的楼,把一村人的福运都给遮蔽了。所以无奈,才把楼址挪到了村尾芭蕉林旁边的那片荒地上。那楼走是要走几步才能走得到的,可是看却一抬头就看见了。当然“楼”是六指心里的说法,其实在这个阶段,六指看见的,只是一片挡得严严实实的竹棚。搭这样的竹棚,一是为了不让别人看见尚未完工的楼样,二是为了刮风下雨的时候给泥水匠有个遮挡。
六指虽然看不见竹棚里的楼样式,可是六指却看见楼的高了。她知道楼才盖了四层,可是就这四层的高,已经把她吓住了——她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样的高,只觉得周遭的房子周遭的树,周遭的一切突然就矮小得没了章法,而那裂了几条缝的天和云里那几朵隐隐约约的太阳花,仿佛就在楼顶上晒挂着。六指掩了心口叫了声阿法哟阿法,惊得说不出话来。
“河仔,你说这楼,是咱们乡里最高的吗?”六指问儿子。
锦河说阿妈,皇帝的金銮殿我们没进去过,这一乡里,肯定没有比这高的了。就是源溪里的那个耶稣教堂,都只有两层楼呢。
六指眼里,渐渐有了些光亮,仿佛是太阳花掉进去了。六指轻轻地叹了口气,说河仔你长大了,跟你阿哥一样,去金山帮衬你阿爸。你阿爸太辛苦了。锦河问阿爸什么时候来带我走?六指说你长大了,他就来了。河仔你舍得离开阿妈吗?锦河没回话。十二岁的少年,还不知道什么叫离别。锦河的心里,在想着些别的事。半晌,锦河才问六指,阿妈你说金山,果真遍地是金子吗?六指说哪来的遍地黄金呢?那是你阿爸一个毫子一个毫子省出水来,攒了几十年才攒下的。锦河说这里的人家也是一个毫子一个毫子地省,怎么盖不起我们家这样的碉楼呢?
六指无言以对。
“太太,太太!”阿彩远远地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过来。
“老、老、老太太……”阿彩说。
六指站着不动,听着阿彩牛一样地喘气。六指知道阿彩慌乱的时候是不能催的。阿彩必须把这一口气喘匀了,才能说全一句话。
“老太太,吐、吐血了。”阿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