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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 第四章 金山乱 ( 10月26日更新1&am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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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山走的那一年蚕蜕了壳一样地疯长,声音突然就粗了扁了,有几分鸭公的味道。阿彩给锦山洗头,说大少爷长胡须了。十五岁的锦山,站直了身子,已经和墨斗一般高矮了。过年祭祖的时候,换上长袍马褂,看上去已经是个大人了——只是依旧愚顽不化。锦山从小无病无灾,身架像是粗壮的毛竹,劈不散,拨不动。锦河在锦山边上一站,却看不出丁点的相似。锦河自生下来便是多灾多病,身骨一直还没来得及长开,像是没发好的芽菜,细得仿佛轻轻一捏就断。连那读书的声音,也是蚊蝇哼哼的,毫无锦山的霸气。
  六指听锦河念了一会儿书,听累了,探出头来,看见院子墙角的一丛竹子,不知何时竟变了颜色,青不青黄不黄的,倒夹杂了些星星点点的白。走出去一看,才看清是细细一层的竹米,心就咚地跳了一跳。
  六指知道竹子长寿,少则数十年,多则百年,年年青,年年长。只是竹子若一开花,便死期不远了,所以乡人有“竹子开花,改朝换代”的说法。大清的气数尽了,皇上下了台,现在是民国了。可是民国真是民的国了吗?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依旧是盗匪猖獗。上个圩日赤坎镇上的公学里,几十个学童加上老师,就在光天化日之下一同被盗匪劫持。从前皇上管不了的事,国民政府依旧管不了。朝代是换过了,竹子却还开花,莫非是阿法那里出了什么大事?一时就心神恍惚起来,赶紧回屋找纸找墨给阿法写信。
  铺开纸,一窝的心事聚不成团也聚不成点,竟下不得笔。六指近来心事极多,乱糟糟的理不出一个头绪。六指的心事里有阿法,有锦山锦河,有麦氏,也有正在修建中的碉楼。这些都是六指说得出口的心事。说得出口的心事是轻的,而说不出口的心事,才是沉在塘底的石头,清清寡寡那么几块,却是摸不着也挪不动。
  自从前年被墨斗从土匪朱四那里背回来之后,方家上上下下的人,没有一个问过她那两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众人虽然没问,可是众人的疑问都已经写在脸上了。麦氏的话越来越少了,可是麦氏却越来越经常地叹气。麦氏的叹气有好几种样式。有时候那叹息是从鼻孔里哼出来的,六指知道那是哼给她听的。有的时候,那叹息是从舌头上滑落下来的,那是叹给别人听的。有的时候,那叹息是在心腑里含了很久,含不动了,才从两唇之间风一样地漏出来,那才是叹给她自己听的。六指在天井里走过,总能感到脊背上毛刺刺地痒,她知道那是下人们贴在她身上的目光。六指觉得方家宅院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房间里都有一些嘁嘁嘈嘈的声响,可是只要她一走进那些角落那些房间,这些嘁嘁嘈嘈的声响就会戛然而止,世界陷入一片沉默。
  可是所有这些沉默都叠加在一起,也抵不过阿法一个人的沉默。其实这一两年里阿法的信写得比平日似乎更频繁些,说的都是修筑碉楼的琐事。从楼顶的罗马式廊柱到大门口的灰雕花饰,每一样用料每一个细节都不厌其烦地交代了一遍又一遍。可是阿法却没有问那件事。阿法甚至连那件事的边都没有碰擦过。阿法的沉默陷落在所有人的沉默之中,可是阿法的沉默却比所有的沉默都要触目惊心。世上无论如何厚重的沉默,都是可以穿越的。六指知道怎样去穿越。她比他们所有的人都更有耐心。她可以用她的沉稳一寸一寸地去凿,她终将凿穿他们的沉默。可是阿法的沉默却让她恐慌。她不知道阿法的沉默有没有边界,她觉得自己一下子没了底。
  这时墨斗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说太太你吩咐的事办完了。墨斗说这话的时候,并不看六指,只是盯着自己青布鞋的鞋面。墨斗说的事,是指碉楼神龛和祖宗灵位的位置。在原先的设计中,这个位置在顶楼,是纵护全宅的意思。可是六指想到年迈瞎眼的麦氏,焚香拜祖爬不了那么高的楼,就让把设计改了,挪到二楼。六指有这个想法的时候,碉楼已经盖到四层了,盖楼的人就有些不情愿回过头来改动二楼的布局。
  六指问墨斗你见过先施的刘先生了吗?墨斗说见过了。六指问刘先生同意改动了吗?墨斗说同意了。六指问刘先生说没说明年什么时候完工?墨斗说他说尽快。六指说你盯着点,日子都定好了,是明年正月的最后一个圩日——正逢正月二十二日,是迁宅的黄道吉日。这个日子,早在旧年碉楼动土的时候就已经择好了,连祭祖驱邪的道士,都一并付过了礼金。
  墨斗听了这话只是不做声。
  六指扑哧一笑,说问一句答一句,你平常一车一斗的话都哪里去了?墨斗依旧盯着自己的鞋尖,不说话。六指看着墨斗,半晌,才说这个大院里,还有谁信我呢?连你也这样。墨斗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六指,只见六指的眼窝里浅浅地浮了一层泪,心就软了,口气也软下来,问明年搬家的事,她松口了吗?六指当然明白,墨斗问的是麦氏。盖碉楼虽然是阿法的主张,可是麦氏至今还不肯松口同意搬家。
  麦氏不肯松口,有自己的理由。麦氏说她已经在旧院里住了几十年了,伺候过老的也伺候过小的,住熟了,不想挪窝。麦氏还说碉楼太高了,她一个瞎子两只小脚,爬不动。六指说阿妈我雇个人来专门背你。麦氏不吭声,半晌才说:“我不像你,让谁背都行。”六指的心沉了一沉,就明白了婆婆不肯搬家,不是婆婆自己说的那些原因。
  从旧年碉楼翻土动工开始,麦氏就病了。麦氏的病甚是古怪,不吐不泻,没有热度,也不打摆子,浑身上下并无酸痛之处,只是没有胃口,终日嗜睡,日渐消瘦。请了好几位郎中,也吃了几十服汤药,仍未见好。这几日越发沉重起来,神志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的时候,只是仰脸定定地看着天花板,却不说话。话是糊涂的时候才开始说的。前天吃完早饭,麦氏又糊涂了起来,披头散发地坐起来,嘭嘭地拍着床板骂阿法:“我上县太爷那里告你忤逆不孝,你这黑心白眼的狼啊,你阿妈六十寿辰你也不回家啊。”
  六指赶紧将麦氏扶着躺下了,说阿妈,阿法的钱都盖了碉楼了,可是阿法盖楼也是让阿妈你享福呢。麦氏一把擒住了六指的手腕,指甲尖尖地陷进六指的皮肤。“那个楼,是阿法给你盖的。阿法盖了楼给你,才没钱回家。你若不叫人捉去了,我阿法的钱是买田买地的,盖什么楼?”六指说阿妈咱们一家人搬进新楼,把旧宅卖了,也一样买田。
  麦氏把两只瞎眼睁得天一样的大,愣愣地盯着六指,许久,才狠狠地呸了一口,说谁和你是一家?你从朱四那里回来,你还敢说自己是方家的人?六指挣开麦氏的手,觉得地在她的脚下裂了一条缝。那条缝载着她一寸一寸越来越低地陷落到万劫不复的泥尘里。她突然明白了,麦氏其实一点儿也不糊涂,麦氏只是借着糊涂,把清醒的话给说出来了。
  六指撩起衣襟,擦掉了颊上的唾沫,颤颤巍巍地走出了麦氏的屋子。屋外站着几个下人,各人都不看她,只做着自己手里的事。六指知道他们都听见了。在这一群人她一眼就看见了墨斗,墨斗正在修补一个破了洞的米箩。墨斗的眼眶眦裂了,流着血。墨斗一把扔了手里的竹片,把头咚咚地撞在柱子上,说太太你让我说呀,你为什么不让我说?
  六指厉声喝道:“老太太病了,你也跟着病?说那些没用的话。都干活去!”
  从那天以后,墨斗见了六指,脖子梗梗的,像要打斗的鸡公,却不太有话了。
  这会儿六指见墨斗脸色活泛些了,就一边收拾砚墨纸笔,一边闲闲地问墨斗你今年二十五还是二十六?墨斗说年尾的生日,两头都算得上。六指说你这个年纪,怎么还不提亲?墨斗不回话。六指说他阿婶那边的阿月,怎么样?阿月是阿法婶婶的使唤丫头,今年十八,也到了该许人的年纪了。墨斗还是不说话。禁不住六指紧逼,才说那走路的样子,鸡母似的。六指说阿月勤快老实,长得也不赖,你看前面就行了,谁让你看背后了?墨斗忍不住笑了:“我也没想看,她在你前面走路,你不看都躲不过。”六指说我看她配你就好。你娶个屋里的媳妇,将来跟虾球一样,也就长长远远地在这里住下来了。
  墨斗听了这话,才说太太觉得怎样都行。六指说那我过两天叫三婆到你家提亲。
  墨斗低了头就往外走,走了一半,又转回来,顿了一顿,说太太你为什么不让我讲话?我替太太冤呢。将来老爷从金山回来,要信了人的胡言,还怎么好?六指笑了笑,说他要是信了,你讲一百遍也没有用。他要是不信,还用讲么?清自清,浊自浊,你讲不讲,又有什么关系?墨斗无话,就走了。六指探出窗来,吩咐墨斗:“你去堂屋看一眼,教书先生到了用茶点的时候没?若没到,就别打扰他。若到了,就喊河仔过来,说我找他。”
  一小会儿工夫锦河就跑了过来,问阿妈你找我?六指说你阿爸花了这么多心思银子盖了这座碉楼,都是墨斗在监工,阿妈一眼都没看过。明年年初就完工了,今天你陪阿妈过去看看。锦河面有难色,说阿人她,不让,出门。
  六指冷冷一笑,说朱四都没能关住你阿妈,谁也别想关住我。你放心,你阿妈气数未尽,命里该死的,坐在家里也得死。命里未到死的时辰,刀架在脖子上也伤不了身。锦河也在家里憋得久了,正想找个机会溜出去转一转,有了阿妈这话。胆子就壮了些。
  母子两人直直地朝门外走去,迎面就撞上了阿彩。阿彩刚说了一句“老太太”,六指定定地看了阿彩一眼,就将阿彩看得浑身都是窟窿。阿彩那后半句没说出来的话。便生生地给堵了回去,只好对几个保镖家丁使了个眼色,让紧紧跟上。
  六指走下方宅的台阶,踩到了门前的那条沙土路上。刚下过一场雨,天却尚未全开,有几朵太阳花,在云缝里隐约地闪动着。路有些湿,绣花鞋踏上去,觉得出鞋底的水汽。六指一抬头,就让太阳花割了一眼。路边的水芭蕉树开满了肥大的白花。起了些风,风将那叶子和花摇动起来,是一种陌生的光影。六指想朝那光影走去,却只是腿软。六指的脑子拖不动六指的腿。一两年没有出门了,六指不认得路,路也不认得六指了。那路,那太阳,那风,那树,都在合着伙儿欺生。
  六指磕磕绊绊地走了几步路,一眼看见了那座楼。原先择址的时候,风水先生看中的是村口的一块高地,那是龙口吐龙珠的好地方。可是一村的人都不肯,说在村口盖这样高的楼,把一村人的福运都给遮蔽了。所以无奈,才把楼址挪到了村尾芭蕉林旁边的那片荒地上。那楼走是要走几步才能走得到的,可是看却一抬头就看见了。当然“楼”是六指心里的说法,其实在这个阶段,六指看见的,只是一片挡得严严实实的竹棚。搭这样的竹棚,一是为了不让别人看见尚未完工的楼样,二是为了刮风下雨的时候给泥水匠有个遮挡。
  六指虽然看不见竹棚里的楼样式,可是六指却看见楼的高了。她知道楼才盖了四层,可是就这四层的高,已经把她吓住了——她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样的高,只觉得周遭的房子周遭的树,周遭的一切突然就矮小得没了章法,而那裂了几条缝的天和云里那几朵隐隐约约的太阳花,仿佛就在楼顶上晒挂着。六指掩了心口叫了声阿法哟阿法,惊得说不出话来。
  “河仔,你说这楼,是咱们乡里最高的吗?”六指问儿子。
  锦河说阿妈,皇帝的金銮殿我们没进去过,这一乡里,肯定没有比这高的了。就是源溪里的那个耶稣教堂,都只有两层楼呢。
  六指眼里,渐渐有了些光亮,仿佛是太阳花掉进去了。六指轻轻地叹了口气,说河仔你长大了,跟你阿哥一样,去金山帮衬你阿爸。你阿爸太辛苦了。锦河问阿爸什么时候来带我走?六指说你长大了,他就来了。河仔你舍得离开阿妈吗?锦河没回话。十二岁的少年,还不知道什么叫离别。锦河的心里,在想着些别的事。半晌,锦河才问六指,阿妈你说金山,果真遍地是金子吗?六指说哪来的遍地黄金呢?那是你阿爸一个毫子一个毫子省出水来,攒了几十年才攒下的。锦河说这里的人家也是一个毫子一个毫子地省,怎么盖不起我们家这样的碉楼呢?
  六指无言以对。
  “太太,太太!”阿彩远远地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过来。
  “老、老、老太太……”阿彩说。
  六指站着不动,听着阿彩牛一样地喘气。六指知道阿彩慌乱的时候是不能催的。阿彩必须把这一口气喘匀了,才能说全一句话。
  “老太太,吐、吐血了。”阿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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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指和锦河赶回家的时候,郎中已经号过脉了,正在收拾药箱准备离开。麦氏面如死灰,只有唇上隐隐一点朱红,那是没擦干净的血迹。鼻唇之间,只余了游丝似的一口气。阿叔阿婶那一房的人,早已哭成了一团。六指问郎中脉相如何?郎中说准备后事吧,这个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攒到今天,是积重难返了。六指间不能再开一服汤药试试?郎中摇摇头,说到这个地步,只能求天了。
  六指送走郎中,一屋的人都抬头看她。她知道他们是在等着她哭。可是她眼中只是干涩,搜肠刮肚,竟无一滴泪。众人的目光在长长的等待中渐渐变得复杂起来。
  六指清了一下嗓子,说大家都别哭了,让阿妈静一静。有人响亮地擤了一下鼻子,说阿嫂辛苦了一辈子,谁能熬得住不哭?说这话的是阿法的婶子。阿法的婶子是一个极没有主张的女人,少言语,不多事。可是在这个时候,婶子却说话了。婶子的话不多,却很重,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地上。六指对锦河说,你等在门口。又对众人说,你们先回屋歇一歇,我跟阿妈说几句话。阿婶领着众人往外走,一路走,一路打着哭嗝,说现在讲什么话都晚了。六指并不理会,关上了门。
  六指来到麦氏的床前,只见麦氏原本就瘦小的身子,如今缩成了一个孩童的样子。两只瞎眼黑洞洞地塌陷进去,像两个填满了哀怨的深坑。她知道麦氏这盏灯,已经耗到最后一滴油了。六指跪下来,抓住了麦氏鸡爪一样精瘦的手。“阿妈,我知道你在等阿法。我知道阿妈不喜欢儿媳妇,是因为阿法太疼爱我。其实阿法没有白疼我一场,因为儿媳妇是可以替代阿法,为阿妈尽孝的。阿妈你等我一等。”六指的手哆嗦了一下,因为有一根针,在她的手心扎了一扎——那是麦氏长得有些弯曲的指甲。
  六指松开麦氏的手,撩起衣襟,抽出了别在裤腰上的一把刀。刀只有一掌大小,套在一个镂花的银鞘里,是墨斗几年前从一个守衙门的兵丁手里高价买下的。这些日子里六指一直带着它防身。
  刀不过是一样替她壮胆的摆设。因为她根本不知道怎样使这把刀。她从小到大连一只鸡都没杀过。遇到邻舍杀猪宰牛,她就用两手捂了耳朵,远远地躲在屋角里,她听不得畜牲的哀嚎。她岂止听不得畜生的哀嚎,连鱼在油锅里翻尾巴都听不得。这一辈子,她只在一样活物上动过刀,那活物就是她自己。十七岁那年,她用昌泰阿妈切猪草的刀,砍下了自己的第六个指头。
  她把裤腿卷了起来,露出一些肉来。肉闪着粉白温软的光。她握着刀的手开始颤颤发抖。她一下子觉出了自己的老。三十五岁的六指已经没有了十七岁的果敢。十七岁的时候,她只有她自己,所有的心神都聚集在一件事上,她自然有上刀山下火海的胆气。=三十五岁却不一样,心神已经被分成了许多块,一块是丈夫,一块是儿子,一块是婆婆,最小的那一块,才是她自己。三十五岁的六指再也没有十七岁那种母豹一样心无旁骛的胆气。
  六指的刀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六指把左手放在右手之上,想让左手强逼右手行事。六指的左手说下呀,你下手呀。六指的右手说,不行,我怕呀。六指的脑子也乱了主张,一会儿听左手的,一会儿听右手的,左手和右手各自为政地对峙了很久。这时床上的麦氏突然哼了一声。那声呻吟如军令,六指容不得再想,刀就落了下去。锐利的疼痛从腿上直接爬到了心尖,她的心一下子抽得小了一块。她狠狠地喘了一口气,才敢看自己的腿——只割破了浅浅一层的皮。
  六指没有胆气再下第二刀。
  六指扔了刀,喊了一声娘。喊完了,才想起她原是没有娘的,眼泪汹涌地流了出来。那一天六指的眼泪不是用滴来计量的,只能用碗来计量。眼泪仿佛不是她自己的。只不过是借了她的眼目她的脸来仓皇地赶路。六指完全管不了她的眼泪。
  六指捡起了刀,朝着麦氏身边的那团空被褥狠狠地扎去。六指的手臂越举越高,一刀比一刀凶猛有力。棉花从破洞里飞出来,满屋都是舞动的白絮。麦氏的身体如同一叶扁舟,在六指剧烈的刀阵中颠簸起伏着。麦氏又哼了一声。这一声比先前的那一声悠长了些。六指听出来了,麦氏在叫阿法。
  六指举着刀,闭着眼睛剜了下去——朝自己的腿上。这一次她并没有感觉到痛。她只觉得有一阵麻木,如蚂蚁一样地爬满了全身。她试着挪动了一下腿,腿纹丝不动,仿佛已经从她身上脱落。她睁开眼睛,发现刀尖上挑着一块鹅蛋大小的红疙瘩,而红疙瘩的另一头,还连在她的腿上。
  疼痛从这一刻开始。她揪住刀尖上的那团东西,狠命一撕,于是那团红疙瘩便整个地落到了她的手心。温热,湿黏。她几乎觉出了它在跳动。“天爷。”她想大叫一声,可是她叫不出来。
  墨斗是第一个破门而入的。墨斗进屋,只见六指坐在一摊猩红的血迹上。六指把手里的东西塞给了墨斗,说:“快,叫阿彩,炖汤给老太太……”便仰面朝天地倒了下去。
  半个时辰之后阿彩端了一碗参汤进了麦氏的屋。屋里的被褥都已经换过了,地也擦干净了。可是阿彩还是闻到了空气中隐隐约约的血腥味。阿彩觉得肚腹里有一个软团一下一下地往上顶,似乎随时要冲出喉咙。麦氏的牙关咬得紧紧的,阿彩用汤勺撬开了她的牙齿,勉强将一碗汤灌了下去。
  麦氏喝过了汤,沉沉地睡了一个下午。傍黑时分突然醒了,睁开眼睛叫阿彩。麦氏已经两天没说过话了。阿彩闻声匆匆跑进屋来,只见麦氏掀开被子坐在床上,一双枯手在空中胡乱地抓挠着。
  “汤……汤……”麦氏断断续续地说。
  阿彩赶紧叫厨娘端来一碗莲子汤,麦氏只喝了一口,便吐在了碗里。“汤……那个,汤……”麦氏的两只瞎眼睁得大大的,黑洞洞地瞪着阿彩,一声接一声地叫。
  阿彩明白麦氏要的是中午的那碗汤。
  “那碗汤,你可不敢再要。”阿彩贴着麦氏的耳根说。“那是太太剜了自己的肉救你的,你还不快快好起来。”
  麦氏不说话,怔怔地靠在床头板上,一动不动。阿彩有些害怕起来,就要扶她睡下,被她一把抓住了。“刨花水。梳子。”麦氏说。
  “又不出门,梳头做什么?”阿彩问。
  “背我,去看,碉楼。”
  
  民国二年(公元一九一三年),广东开平和安乡自勉村

  锦河是把车子骑到芭蕉林边上的时候看到了路上的行人的。
  锦河的车子是三个轮的,六岁那年他阿爸从金山寄过来的。刚寄过来的时候,村里人没见过这样的车子,一村的孩子黑压压地跟在他的车后疯跑。他骑累了,别的孩子就要借他的车骑。孩子多,他不知道借给哪一个好,阿哥锦山就说你叫他们拿东西来换。果真就排了长长一队,有拿蝈蝈的,有拿野雀的,有拿玻璃弹子的,也有拿绿豆糕芝麻饼的。锦河不知道收哪个的好,都听锦山的兴致——哥俩在孩子群中呼风唤雨地神气了一阵子。过了几年村里别家金山客的孩子,也骑上了这样的车子,他的车子就不再是稀罕货了。
  这辆车他一骑就骑了六七年,车子就骑旧骑矮了。十三岁的腿长长地蜷曲在小小的轮子上,样子有些滑稽。他很想让阿妈给阿爸写封信,再要一辆两个轮子的,和源溪里学堂那几个耶稣教士骑的一样的大车子。阿妈说阿爸要攒回家的盘缠,不能再让阿爸花钱。他生下来刚满月阿爸就走了,他不记得阿爸的样子,他很想见到阿爸。可是他也很想要新车。阿爸和新车,他却只能选一样。他现在只好忍一忍,忍到阿爸攒到足够的盘缠回家时,再开口问阿爸要新车。
  正是中午,村里这时很是安静,连狗都难得吠上一声。路上的行人有两个,一前一后。前面的那个穿了一件崭新的带着折痕的灰绸大褂,戴了一顶黑色的毡帽,手里揣了一把黄油纸伞。戴帽的时节过去了,下雨的时节也过去了,那人从头到脚都是不合时宜的眼生。后面那个像是挑夫,戴了一顶竹笠,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短褂,裤脚卷得高高的,露出两腿的泥。肩上挑了两只藤箱,扁担的两头压得矮矮的,几乎碰到了地面。
  两人走得都很慢。前面那个人一路东张西望,刚开始时锦河以为他在找路,后来他才看出来其实那个人对路很是熟稔,因为那个人的脚根本不需要眼睛来引领,就能狡猾稳妥地避过每一条沟坎每一块石头。锦河很想跑过去看看,可是他不能。芭蕉林是阿人给他规定的边界,走过这条边界就必须有家丁同行。锦河只能跨在车上等着那两个人渐渐走近。
  那两人都仰起脸来看那座碉楼。楼四四方方的,顶层围了一圈圆柱子。那柱子中间细,两头大,料子像石头,也像玉,比石头白净光亮些,却又比玉黯淡些——那是云石修出来的罗马廊柱。楼面上开了许多扇窗,窗是细细窄窄的,并不起眼。有几扇窗的边上,还掏了几个黑黝黝的圆洞——那是防贼防盗的枪孔。窗户虽然细窄,可是每一扇窗上,都盖出了一个宽大的雨檐,雨檐的两头安了两个大大的圆球,远远看上去,每一扇窗都仿佛长了眼睛。
  那两人渐渐地走近了,就看见碉楼那扇厚重的铁门上首,有一块足足两丈宽窄的石匾。那匾上细细地雕了许多的花纹——是灰雕,枝叶蔓藤,一叶压一叶,层层叠叠地捧出了几朵花。花看上去眼生得很,像是洋花,都描过了色,黄金底,绿枝绿叶,赭石的蔓藤,花是一捧一捧的洋红。中间刻字的地方,还留着空白——这座楼还没有名字。
  两人在离锦河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前面的那个把头上的毡帽取下来放在手里扇着风凉,目光开始在锦河身上游走。后来目光固定在锦河胯下的那辆童车上,突然嘿嘿地笑了起来。
  “河仔这车太小了,你怎么还骑呀?”
  那人蹲下身来,两手扶住了锦河的车把。锦河看见那人的面颊上有一条百足青虫,正随着他的笑意轻轻蠕动。锦河一把扔了车子掉头就跑。跑到台阶上时,发现跑丢了一只鞋子。
  “阿、阿妈……”他跑进屋来,一把揪住了六指的衣襟。
  那个男人扛起了锦河丢下的单车,跟在锦河后边走。走几步,发现了锦河掉在路上的鞋子。他捡起来,吹掸了一下粘在鞋面上的鸡屎泥尘,把鞋子挂在车把上。六指这时正坐在厨房里,一边看厨娘蒸桂花米糕,一边纳鞋底。六指的鞋子是给墨斗做的。确切地说。六指是在替阿月给墨斗做鞋。墨斗和阿月的吉日定在十月初十。墨斗家里已经给阿月下了聘礼,阿月没有娘家,只能由方家出面给墨斗送回礼。阿月的回礼都预备妥当了,只欠下一双鞋子。可是阿月手笨,不会针线女红,所以六指只好替阿月给墨斗补上这双鞋子。
  锦河一头热汗地扎进了六指的怀里。六指听着锦河噗噗的喘气声,心想这两个儿子生性如此不同。大的那个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小的这个,有时像男,有时像女。她喜欢这两个儿子,却是不同的喜欢法子。大的是她的胆,小的是她的肠。胆是叫她长出些男人般的勇气的,肠是让她生出些女人家的柔情的。胆离她远些,肠却丝丝缕缕地牵着她的肺腑。她得倚靠那个离她远些的,而她的心却揪在这个离她近些的。
  六指撩起衣襟,擦了擦锦河额头上的汗珠子。问火烧着尾巴了?
  “阿、阿爸,回来了。”锦河指了指门外。
  “胡说。你阿爸上回写信来,说最早八月十五到。”
  “真的,阿爸回来了。”
  “你又不认得你阿爸,如何知道是你阿爸回来了?”
  “疤。”
  六指趿着放倒了脚跟的绣花鞋,呼地冲到门口,从瞭望孔里看出去,手上的鞋底掉在了地上。
  “上门。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开门。”
  六指一边吩咐家丁,一边跑上楼去。在楼梯拐角的地方,她看见麦氏正跪在方元昌的像前烧香。六指大叫了一声阿妈,阿法到家了。也不等回话,咣的一声关上了自己屋的门。六指在梳妆台前坐下,心犹跳得万马奔腾。很久没用过镜子了,玻璃面上覆盖着薄薄一层的灰。她用袖子擦开一个小小的扇面,就看见了一张青黄的脸,颊上稀疏地爬了几块褐斑。她就拉开抽屉,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胭脂盒子,那都是陈年的旧物了,早结成了一块石头似的硬疙瘩。六指用指甲挑出细细一小点,放在手心,用唾沫碾开了,往颊上唇上抹了一些——方有了点颜色。
  这才想起头上是光秃秃的一个髻子,竟然很久没有插过花了。倒是记得她最钟爱的那柄玉簪——那是阿法上次回乡时用一亩田的价钱给她买的,如今包在一块红布里放在镜子后面的暗屉中。簪头已经断了一截,可是簪尾的那串玛瑙坠子,却依旧完好鲜亮。终于把簪插进了髻子,断头藏进了头发里,倒是看不出来了。玛瑙在耳边叮啷地撞击着,撞得人突然有几分鲜活起来。
  六指还想换一换衣服,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六指听见了底下咚咚的敲门声。六指霍地站起来,几乎绊倒了凳子。那条伤腿上的皮虽然长好了,疤却绷得很紧。动作略一不对,就牵牵扯扯地生疼。再好的胭脂花粉,也遮不住这条瘸腿了。
  六指开了房门,没想到门外站着一个人。那人不防,几乎跌进了六指的怀里,是麦氏。麦氏站在半明不暗的过道里,仿佛是一片影子。麦氏把一团东西塞进了六指的手心,六指觉出了那是一团布。
  “你垫在那只鞋里,就不显得一只脚高一只脚低了。”
  六指觉得有一股温软,从心尖渐渐涌上来。“阿妈,我背你下楼,受阿法一拜。”
  阿法送走了一屋的客人,来到自己的房间,六指正在对着镜子卸妆。阿法拿起那根簪摸了一摸,断面有些粗糙。毛毛刺刺地刮着他的手。阿法翻起六指乱云一样的头发。阿法的指头在六指的颈脖上游走了一圈之后,终于在六指右耳和喉咙交界之处停了下来,那里有一块绿豆大小的圆疤。这块疤,是那年被朱四劫去时,朱四想轻薄她,她用头上的玉簪扎的。当时朱四急切地要赎金,就没敢再惹她。
  “还疼吗?这儿?”
  六指吃了一惊,问谁告诉你的?阿法哈哈大笑,说想想你都教会了多少人识字?现在方家的狗都认得字了,家里的事,你也瞒不住我了。六指明白了,是墨斗写的信。除了墨斗,谁也不知道。
  阿法说阿贤这根簪不要了,我过两天去广州给你买一根银的。如今新潮的女人不用玉的,都用银的了。六指说不用了,找个玉匠把断头磨一磨就好,这么贵重的东西,哪能就这样糟践了?阿法说再贵重也没有我方家的清白贵重。给你买座金屋都值,可惜我阿法没挣下这么多钱。
  六指哧地一笑,说听人讲你把金屋都捐给保皇党了,有这事吗?阿法问谁告诉你的?六指说你有眼线,我也有呢。后悔了吧?该买多少田多少宅呢,那个钱。皇上到底也没保住。阿法就叹气,说谁参得透这世上的事呢?若光绪帝活着,大清就还有救。江山落到那小皇上手里,不灭不行了。
  六指见阿法脸上的皱纹渐渐地深重起来,就揽了阿法的手团在自己的手里,说大清也好,民国也好,我们一介草民都无力回天,你就管住你的家就好了。六指噗的一声吹灭了蜡烛,屋里陷入了一团黏稠的黑暗。
  六指的身体比先前丰腴了许多。阿法的眼睛还没来得及细细探索,手就已经先觉出来了。六指的身体如一团火。阿法觉出了六指不曾有过的癫狂。事后,阿法抚着六指汗湿的头发,说阿贤下回就别吹灯,好吗?你身上的每一块疤,都是为我落下的。你让我看着,我就记下了。
  六指的眼泪在脸颊上渐渐干涸的时候,阿法已经响起了鼾声。六指记得阿法前次回来的时候,还没有这样的鼾声。六指忍不住把阿法摇醒了。阿法醒来,一时不知身为何处,嘟囔了一句阿林你别闹。六指怔了一怔,才幽幽地说:“阿珠的老公,旧年从金山回来,给阿珠染上了杨梅疮。你在外头,也找过人吗?”阿法说:“阿贤。这趟回来,我只住四个月。想早些回去,把建碉楼的债还了,再把人头税攒下,带你去金山。”
  六指觉得这话像是回答,又不像是回答,却是不能再问下去了。
  六指说我走了,阿妈怎么办?阿法说我再借几个钱,把你和阿妈一起带走。六指叹气,说阿妈老了,故土难离。前次从老宅搬到碉楼,唉。阿法摸着六指右腿上已经结成了一个硬团的凹疤,说不得话。一头是妈,一头是媳妇。他哪一头也舍不得。他知道他的唯一指望,是等待阿妈的百年之后。可是他不知道百年有多长。也许是一载,也许是五载,也许是十载二十载。电许他的百年会赶在阿妈的百年之前。也许阿妈的百年之后,六指已经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妪。他和六指的好时光,注定了只能见缝插针地放置在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百年之间那个狭窄的空间里。
  “锦河,你带锦河走吧。锦河大了,兴许能帮衬你一把。”六指说。
  阿法哼了一声,说不指望,哪个儿子也不指望。六指小心翼翼地问,山仔惹你生气了?六指问这话,是因为阿法从进门到现在,一句也没有提起锦山。阿法不回话,只是翻了个身,重又睡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还没起床,厨娘就送来了两碗红枣莲子汤。六指俯脸喝汤的时候,在汤里看见了一只喜鹊的影子。便知道,阿法昨晚已经在她的肚子里,播下了一颗种子。
  阿法愣愣地看着六指喝汤,说:“阿贤,碉楼我看就叫得贤居。我方得法得了关淑贤,是个大福分。这趟你若给我生下个男仔,就叫锦全。若生个女仔,也跟锦字辈,随你取个名字。”
  九个月后六指在得贤居生下了一个女婴,取名方锦绣。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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